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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薄野景行頭也沒回,她快步走過一排禪房,所幸女眷的住處隔得並不遠。周氏這次帶了六十多名僕婦,轎夫、護衛也有七八十人。這時候大家已經發現了異樣,空氣裡全是血腥味。

  苦蓮子攥住薄野景行:「百里天雄也是個不可小覷的人物,他若派人來,必是準備充分。可這時候還沒殺到後院,證明江清流早有防備。你又何必涉險?」

  薄野景行腳步不停:「區區小賊,何險之有?讓開。」

  單晚嬋的房間空無一人,薄野景行三步並作兩步,很快走到寺後的講經台。江清流果然早有準備,這時候十幾個剃成光頭的僧人目露凶光,與沉碧山莊近百人對恃,顯見得已處劣勢。

  但是他們手中有籌碼——單晚嬋和周氏。一眾女眷被趕牛羊一樣趕到一起,十幾個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鬼頭刀:「江清流,你再過來一步,她們都將人頭落地!」

  刀鋒架在柔弱的頸項,江清流就在前面,身邊站著宮自在、梅應雪等人。顯然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敢亂動。

  百里天雄當然不甘心愛子橫死,江清流要是連這個都不防備,他這個武林盟主也不用當了。但是這次,他暗中設伏的時候,百里天雄的人卻早已潛入寺廟,扮成了僧人。

  這一場談判誰都不願先開口,周氏雖然身在屠刀之下,神色凜然無懼:「清流,我江家從無貪生怕死之徒。別猶豫。」

  如果抓住百里天雄,江家在江湖中的地位勢必再上一個臺階,從此不可撼動!

  單晚嬋唇色發白,卻也還算冷靜。她一直注視著江清流,江清流長身玉立,一如新婚時那樣俊朗。片刻之後,江隱天不知道說了什麼,江清流輕輕吐出一個字:「殺!」

  ▼第17章

  假僧顯然也料不到他們如此決絕,刀鋒蕩出寒芒,擦過臉頰,削落一縷頭髮。單晚嬋閉上眼睛,心裡一片冰涼。至始至終,他沒有看過她一眼。那一刻心中悲涼,畏懼的卻不是屠刀。她是江家的媳婦,武林盟主的妻子,什麼相敬如賓,什麼舉案齊眉?

  那只是因為沒有愛情。

  前一刻,她還作著為心愛之人孕育子嗣的美夢,後一刻,已在冰冷的刀鋒之下消亡。原來半生愛戀,不過一廂情願。她愛上的是一座冷硬的豐碑,被壓在江家這個家族之下的、冰冷的榮耀。

  單晚嬋閉上眼睛,卻沒有刀鋒入骨肉的感覺。她只聽到一聲極為細微的聲響,然後睜眼一看,只見一根鮮紅的、髮絲一樣細微的絲線竟然擋住了刀鋒。她還沒回頭,只見那絲線在刀鋒上一轉,刀柄已然握在一隻修長潔淨、卻羸弱蒼白的手裡。

  那假僧一怔,他只覺右手一麻,手中鬼頭刀似乎遇上什麼阻力,幾乎是瞬間,刀已易手。他反應也快,隨手拔出腰間的短匕首,瞬間一招毒蛇吐信刺了過去。

  而那把鬼頭刀如同一片薄冰,瞬間劃過他的頸項。他從來沒有看見過有人這麼使刀,仿佛那並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柄劍、一條軟鞭。

  他想說話,喉頭呃呃幾聲,撲嗵一聲栽倒在地,一顆人頭摔出一丈有餘,血如井噴。

  單晚嬋第一次這樣近地看見死人,其實死人並不可怕,可怕的僅僅是由生到死的過程。但是這過程也太快,她縮緊身體,靠進身後一個微涼的懷抱裡。她轉過頭,就看見薄野景行。

  她右手握著刀,那沉重的鬼頭刀在靜止不動的時候與她如此格格不入。但是一旦出招的時候,就似乎與她合為一體,每一招可以是刀的劈砍,霸道狂放;也可以是劍的挑、刺,靈活不羈。

  幾個假僧撲過來,那柄普通的鬼頭刀在她眼前漾起一層美麗的寒光。

  她不知道過了多少招,但是時間很短,她面前已經伏著四具屍體。她緊緊往後靠了一下,發現薄野景行半倚著她,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她的肩頭。她的體力消耗非常快,單晚嬋知道。眼前的刀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死亡如此之近,她卻突然不再害怕。

  那刀帶起腥風貼過臉頰,有種輕微的刺痛。她努力站穩,支撐著薄野景行。薄野景行體力消耗非常迅速,她倚在單晚嬋肩頭也是無奈之舉。

  接連幾個假僧過來搶奪,毫無意外地被斬殺於刀下。剩下的也不再過來,跟江清流的人打成一片,場面混亂。

  單晚嬋能夠感覺到薄野景行的疲憊,但她什麼都做不了。身邊不時有人跑過去,血腥氣剛被風卷散,新的鮮血又潑了一地。

  這就是江湖,於閨閣之中難以想像的簡單粗暴。

  「你……還好嗎?」她壓低了聲音,居然沒有顫抖。薄野景行懶洋洋的,這時候她該睡覺了:「便宜這幾個小兔崽子了,死在老夫手裡,真是祖上積德。」

  單晚嬋一下子沒忍住,笑出聲來。鮮浸濕了她的繡鞋,她卻不敢動,就那麼挺直了身子站著。薄野景行比她高得多,這時候正好拿她當拐杖。

  喊殺聲漸漸弱了,江隱天帶人前去追擊逃跑的惡徒。江清流忙著清點死傷的武師和僧人,周氏只得將女眷都帶回後院禪房。

  僕婦都有死傷,單晚嬋得跟她一起清點女眷的傷亡情況。沒有人安慰她,她走在一群哭泣、顫抖的女人中間。有的傷得非常重,已然奄奄一息。有的已經死去,連屍身都已冰涼。

  門窗、床榻之上不時可見已然凝固的血跡。沒有人安慰,即使傷的是她自己,死掉也就死掉了。就在這個六月的夜晚,她竟然覺得心寒。

  薄野景行回房,苦蓮子一直跟著她。這時候她準備睡覺了,苦蓮子這才跟隨水鬼蕉出了門。單晚嬋還記得她,過來給她化了兩粒胭脂丸。她很快喝完,這回是真睡著了。

  單晚嬋在她床邊站了一陣,滿腹的話,也不知從何說起。

  等到大夫趕到,為傷者包紮完畢之後,單晚嬋領著沒有受傷的丫鬟僕人煎藥,一個晚上,她和周氏都沒能合眼。

  第二天,一大波人直接回到沉碧山莊。江清流、江隱天等人還在追查那撥假僧的珠絲馬跡,也沒顧上過問。回到莊子裡,就涉及撫恤金的事了。周氏又帶著單晚嬋開始忙碌,跟死、傷者的家屬商量燒埋銀子的事。

  薄野景行躺在躺椅上,苦蓮子站在她身邊。山莊裡大夫忙不過來,單晚嬋來借苦蓮子,苦蓮子仍然板著臉,鼻孔長腦袋上的模樣:「需要毒死多少人竟用我出馬?如果一個小鎮小村什麼的,讓水鬼蕉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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