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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第十六章 行舟

  初夏的夜晚,风带着花香水气,掠过遴遴的河面。温度不低,他仍是取了一件薄披风,裹住了重伤初愈的人。

  「可喜欢两岸景致?」

  她点点头,偎进他怀里,雪白的素颜被岸边光影迷离的宫灯一映,带上了些许颜色。

  「夜里有另一番风情。」

  白凤歌及随身侍女由宋羽觞谢曲衡陪着,在不远处赏景。

  白家二小姐神色幽怨,任是风景如画,始终郁郁。宋羽觞频频张望,对这一方的情形极是关注,看架势若不是碍于尴尬,必定凑了过来。谢青岚自那日后一直闭门不出,即使上了回扬州的船仍足不出户,谢曲衡劝了数度,知他情绪低落,也便听之任之。

  四翼在船另一头,围坐在一处低声谈笑,时而嬉弄打闹。

  她瞥了一眼,泛起一丝微笑。

  「说来真巧,居然会在江南遇上。」本以为一别之后相见无期。

  「托天之幸,挑动围攻南郡王府的事顺利了许多。」

  「就让他们跟着你吧,也免得在江湖上生事,惹祸上身。」挑了一枚葡萄填入口中,冰镇后的酸甜让她眯了一下眼。

  「我也这么打算。」他顺下眼,指尖轻巧的打结,在她的衣带上缀了一块玉饰。

  「这是什么。」温润细腻的玉牌,繁复精致的雕工一望即知价值不菲。

  「送你的。」他微微一笑,凑近亲了亲粉颊。「很合衬。」

  「谢家的东西?」她拎在手中转了转,很是意外。

  「我的东西。」他纠正她的说辞。「谢家人各一块,好在当年我留在了家里。」

  「我不记得你有回去。」

  「青岚替我带来的。」他引着她指尖探过凹凸起伏的刻痕。「你看,我的是云纹,青岚则是风纹。」

  「有什么用处。」

  「凭此牌可在江南数大门派畅行无阻,也能自各地银号调集金钱。」说的很简单,隐藏的作用必不只此。她打量了一下,抬手就解,被他按住。

  「这么麻烦的东西我不要。」

  「戴着就好,就当是普通饰物。」他轻哄,拉开了她的手。

  「我不需要。」

  「不会有妨碍,真要不便你再还我就是。」

  「说不定明日就丢了。」玉牌坠在腰间,她实在不喜,随口嘀咕。

  「丢了也无妨。」他笑吟吟的看着她,心意通明。「我想送给你。」

  像是被套上了什么责任的物件,她扁扁嘴,恹恹的倚进软椅。

  「迦夜。」

  「嗯?」

  「你的武功袭自令堂?」

  「她留下的心法口决,还有该知道的一应事务,让我背了很多遍。」素颜有点怀念,静静的看着湖里的明灭的波光。

  「包括修习的代价?」

  「所有的一切,她也告诫过不要练至顶峰。」

  「你没听。」平静的声音微带责备。

  「没别的选择。要活下来杀死教王,必须有足够的功力。」她不以为意,掀开衣袖呈露出纤细的腕。「这样柔弱的筋骨,力量速度都不够,做七杀都很勉强。」

  纵然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差点丧命,假如他不曾赶回来的话。孩子似的身体有助于避过贪婪的视线,却也令体力远较常人逊色。

  「你计划和他同归于尽?」他望着如水星眸,那里没有一点后怕。

  「那样的结局不错。」她承认,纤指弹落了裙摆上的柳絮,「已是我所希冀中最好的一种。」

  「为什么不选择逃走?」他极轻的低询。「你娘并不希望报仇,只想你……好好活下去。」

  迦夜愣了一下。

  「以前……也有人这样对我说。」她低下头,河水轻拍船身,连带船体随波起伏,神智有些恍惚,一时弄不清身在何方。

  「淮衣?」

  每次异常都是因为那个人,并不难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黑亮的眼睛雾朦朦,仿佛笼了一层迷离薄烟,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他……和你有点像。」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开始发呆。「……是个很好的人,非常的……」

  他轻轻应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只有他救过我。」她收起双腿,抱着膝盖回忆。「就像你和九微,从淬锋营里杀出来时,我经验不足险些丧命,他替我挡了一剑……我成了七杀,他碍于身份做了影卫,一直照顾我……再后来……」像被什么惊破,她中断了梦呓般的回想。

  凝望着她的脸,他放弃了探问。

  远处楼船上的歌声遥遥传来,哀婉而伤感,像雨落琵琶弦一般凄怨悱恻。

  蓦然闪过了一线念头,他冲口而出。

  「是不是因为我和他很像,你才……」才对他格外的照拂。

  这个可能一旦泛起,心宛如箍紧般难受,竟害怕她承认。

  迦夜没有正面回答,微润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垂落下去。

  「他和你一样想回中原,这里有人在等他……」模糊的自语像在心底埋藏了许久,「所以我来替他看看,若能去换他多好……反正……」

  反正不会有人等她。

  记忆中的江南山水依旧。

  不见眷恋,只剩惆怅,仿佛走入了一个早已失去的梦,只更清醒的明白再也回不去。

  清颜寂寞如雪,他忍不住拥紧了她。

  虽然柔软的身子就在怀中,却像随时可能消失,无由的盈满了不安。

  什么都不重要,哪怕她只是透过他去补偿另一个人,种种的因由仅是歉疚他也不介意,初时的窒闷忽然无足轻重,反而生出了庆幸。

  那条黑暗冰冷的血腥之路,曾经有一个人给她如斯温暖,赢得全心信赖,在她的心底留下了一块柔软之地……

  真是一种幸运。

  「星夜行船,谢三公子和叶姑娘真是好兴致。」

  突兀的声音划破了宁静。

  数十丈外,一艘豪华的楼船灯火通明,远远驰近。

  挺拔的男子凭栏而立,距离虽远,话语却似在耳边一般。

  对视一眼,谢云书松开佳人,起身拱手。

  「一别月余,不知世子何时来了扬州。」

  船头立着的人,正是南郡王世子萧世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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