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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她有她的苦衷。她精神已經崩潰了,你讓所有人在法庭上對她的經歷指指點點,那不就是讓她再瘋一次嗎?」她媽說,「別以為你讀的書多了,就能到處替人伸張正義,說得容易,哪是那麼容易做到的?那是我們大人的事,你就別多管閒事了行不行?」

  任小名差點被她氣笑。「大人的事?」她說,「從小到大你讓我幹活做家務的時候說我是大人了,打我的時候就說我是小孩?讓我照顧任小飛的時候就說我是大人了,抓我早戀的時候就說我是小孩?媽,我三十多歲了,你心裡很清楚,我每年給家裡貼補多少,給任小飛多少,從我拿第一天薪水開始,這麼些年這個家到底是誰支撐起來的。你好意思還把我當小孩嗎?咱們家只有一個永遠不可能長大的小孩,就是任小飛,那也是你慣的,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她媽也生氣了,說,「什麼大人小孩的,你別跟我這兒來勁。文毓秀都已經瘋了,你想讓一個瘋子去指控她家人嗎?」

  「他們能做出那種事,還能算是她家人嗎?!」任小名說,「那不是家人,那是仇人。不是所有的親戚都能成為家人的。我親爸走了那麼多年了,他是咱們家人嗎?不是,他只是我的生物學父親,跟你半點關係也沒有。你也別在這跟我莫名其妙吵架,有這個工夫,你不如別瞞這瞞那的,跟我講清楚,起訴時我也能幫上忙。」

  「不用你幫忙。」她媽嘴硬。

  任小名氣得甩手走人,「我不幫,誰特意從北京跑過來把你從派出所領出來的?」她憤憤地往前走,又轉過頭來信誓旦旦道,「文毓秀這個閒事,我管定了。我脾氣你瞭解,朋友的事,不是閒事。」

  不管她媽罵她胡亂伸張正義還是多管閒事,她的性格倒是這些年來都沒有變。她認准的事,認准的朋友,就是要不計後果地去幫助。

  當年她媽也是這麼罵她的。大過年的,她先是求她媽找了精神科醫生的關係,又三天兩頭往外跑,她媽知道是為了那個住院的女生柏庶,但還是罵她蠢。「你自己都還是孩子呢,你能幹什麼?人家有人家父母操心,關你屁事?」她媽說。

  任小名不想和她媽多解釋,但柏庶卻也沒用她多幫忙,只是拜託她買一張火車票。

  「你可以出院了?那你出院就要走嗎?」任小名在電話裡問她,「不來我家過年嗎?還有幾天就過年了,你可以來我家的。」

  「我要去找我的親生父母啊。」柏庶說,「我爸媽總覺得當時王浩編瞎話騙我,但我後來打電話問過那家福利院,確實是有一對夫婦送我去的,有登記,他給我的地址也是真的。」她頓了頓,「不管是不是真的,我總要親自去確認了才相信。」

  「過完年吧。」任小名勸她,「誰大年初一一個人出遠門呢。」

  「對我來說,出院就是過年了。」柏庶說。

  柏庶的執念早已成為她的心魔,任小名有心幫她也無能為力。但她答應任小名,出院那天拜託她打出租車去接她到火車站。

  她不想過於頻繁地往外打電話,怕被懷疑。好不容易她用零食和一個心善的護士搞好了關係,輪到她值晚班的時候,柏庶可以多打一會兒電話,在走廊裡遛遛彎,也可以晚一點回病房。她一直表現得很配合,沒有任何自殺或是暴力的傾向,也沒有再哭喊過自己沒病要出院,醫生也說她很聽話。護士姐姐只比她大幾歲,也是剛工作不久,以為她想家,是給家裡人打電話,總是善解人意地跟她說放寬心放輕鬆,病會好的,以後也可以和別的小姑娘一樣讀書,戀愛,工作。

  但她只是在和護士姐姐聊天的過程中,事無巨細地記下每天所有的診療日程,記下醫生來例行檢查的時間,護士交接晚班的時間,清潔工每天什麼時候清掃廁所和公共區域,走廊裡幾點以後病人都睡下了沒有人出來,住院區的門晚上幾點會上鎖,等等。

  全都記熟了之後,她心灰意冷,根本就沒有「越獄」的可能。她躲在廁所的隔間裡,拿著筆在小本子上算來算去,覺得怎麼走都是死路,忍不住哭了起來。

  哭完從女廁所出去,她突然聽到隔壁男廁所裡有聲音。不止有男的聲音,還有女的聲音。女的在壓抑著掙扎哭泣,男的說「你敢動就掐死你」。

  她站在廁所門外,心砰砰跳,幾秒鐘之後,她果斷踮起腳離開,跑去了值班室。值班室有一個護士和一個醫生在,見她敲門,都抬起頭看著她。「怎麼了?」

  「……廁所鬧鬼。」她說,「男廁所,鬧鬼。你們快去。」

  沒一會男廁所裡就有兩個人跟著醫生和護士出來了。男的是總在這樓層晃蕩的一個清潔工,他們都叫他老高,六十來歲,托親戚關係進來幹活的,不僅總偷懶耍滑,遊手好閒,還常常騷擾剛來又膽小的女病人,病人私底下只叫他老禽獸。女的她不認識,只是眼熟,應該是比她早入院的病人。她躲在自己病房門口偷偷觀望,那個女的突然回頭看她,她嚇得連忙關上了門。

  結果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那個女的果然端著飯盤往她面前一坐,說,「昨天我看到你了。謝謝你救了我。那個老禽獸不是東西,好幾個女的都被他欺負過。」

  柏庶慌得想躲開,連忙擺手,「別謝我,我什麼都沒幹。」

  「你來的那天我看見了。」女的說,「你是真的沒病,還是假的?」

  「……」柏庶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不是想出院嗎?想回去跟家人過年?現在還想不想?」女的問。

  柏庶戒備地看著她,理智告訴她這個女人精神確實不太正常,但直覺卻不受控制地點了點頭。

  「我有辦法。」女人神秘兮兮地示意她湊近。「為了感謝你,我教你。你要不要聽?」

  「你有辦法,為什麼你自己不跑?」柏庶第一反應就問。

  女人撇了撇嘴,「我為什麼要跑。」

  「……難道你想辦法出來,不是為了要跑嗎?」柏庶不能理解。

  女人就嗤笑了一聲,「我才不跑呢,我在這待著挺好的。有人給我付醫療費,還有吃有喝,早上能睡回籠覺下午能遛彎,三十晚上還可以看春晚呢。我跑了幹什麼?回家?回去給家裡那個死鬼做飯洗衣服帶孩子還天天被他打?我才不回呢,我可是病人,病人不住院,還要伺候好人?哼。」

  柏庶愣了一下,心想她說的也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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