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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不用,就這樣吧。」任小名說。

  跑一個100米對她來說倒不是什麼大事,畢竟她從小就健康得活蹦亂跳以至於她媽總擔心她吃太多弟弟不夠吃或是她勁太大跟弟弟打架的時候下手太重。不過別的班同學太強,她們只跑了個第二名。這些跟任小名就沒什麼關係了,她跑完之後扔掉號碼牌,就自顧自地回看臺去。沒想到柏庶突然跑過來,拉住她往教學樓裡走。

  「幹嘛?」任小名奇怪地問。

  「你先過來。」柏庶說。任小名疑惑地跟著她穿過走廊,路過她們自己班教室的時候,柏庶迅速地跑進去到自己座位上拿了什麼東西出來。任小名一看,是她早上舉旗時穿的運動服。

  柏庶拉著任小名進廁所,遞給她一個東西,然後指著她褲子。

  「你來月經了。」她說,「褲子弄髒了。」

  任小名愣愣地看著她,又低頭看看自己,有一種明明自己該弄懂的東西但卻一竅不通的感覺,像個智障。

  「你媽沒跟你說過嗎?有的女生小學六年級就來了,有的就會晚一點。」柏庶溫和地說,就像在給同學講題一樣耐心,「你不會換的話,我教你。」

  那件潔淨的白色運動服被柏庶系在了任小名腰上,以遮擋她的褲子,她也因此有了理所當然的半天假。

  晚上她媽回來的時候,看到任小名頭頂上掛著洗完的褲子,褲子上那塊污漬不知道為什麼,搓不乾淨,任小名搓煩了,索性就胡亂擰了一把掛上去了。

  她媽把褲子拿下來,沉默了一會,任小名放下作業,以為她媽在怪她還沒做晚飯,就說,「我馬上了,寫完作業就去做。」

  看到她媽盯著褲子看,任小名就裝作不經意地說,「我來月經了,借同學的衣服回來的,褲子我洗了。」這樣一說,就完全省略了自己在柏庶面前的一無所知和驚慌失措,好像舉重若輕地處理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一樣,是大人的樣子了。

  她媽轉身拿著褲子進了廁所,丟下一句,「以後洗不乾淨告訴我,我給你洗吧。」

  「洗不乾淨就洗不乾淨唄,」任小名有些莫名,「反正我自己穿。洗不乾淨也比打補丁強。」

  她媽沒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出來,說,「今天我來做飯吧。」

  於是那天她竟然難得地享受到了她媽做的飯,家裡沒什麼肉,但簡單的蔥花面都能被她媽做得特別好吃。她胃口大開,多吃了大半碗,又打掃了她弟剩下的底,撐得直打飽嗝。

  晚上睡覺前,她正在廁所洗漱,她媽走過來,難得溫柔地問她,「有不舒服嗎?肚子疼不疼?」

  她一臉疑惑,「不啊。」

  「女兒呀。」她媽說,「你從今天起,就是大姑娘了。」

  「哦。」她懵著答應。她媽平時都叫她「哎」,一旦遇到叫「女兒」的時候,准沒什麼好事。

  「記得謝謝借你衣服的同學哈。」她媽又說。

  「嗯。」

  她媽又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堆衛生用品什麼的事,她就一邊洗臉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聽了。

  「媽媽平時忙,有時候照顧不到你,你別怪媽媽。」她媽說,語氣裡難得地透露出一絲愧疚。

  任小名心裡想,誰照顧誰啊?誰喝得醉醺醺回來得我拖著去洗澡然後半夜餓了還得我給煮麵條?但她默默地擦臉,沒吭聲。

  「說完了嗎?」她問。

  她媽愣了一下,說,「那個,你不是一直不願意跟弟弟住一個房間嗎,以後你是大姑娘了,要不,我把客廳裡那個沙發挪開,給你支一個折疊床吧,還能放個小桌,別在窗臺寫作業了,燈光暗。」

  她想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就說好。

  「我還有作業沒寫完,媽你先睡吧。」她說。

  窗臺上她扔在那的作文紙還在,她重新鋪開,寫下「我的理想」四個字,又開始咬著禿了的筆頭思考起來。

  「反正每個人的理想都不可能實現。但是沒關係,我就想想,也不犯法。」

  任小名禿筆一揮,以這句自認為很酷的話結束,洋洋灑灑地寫了滿滿兩大張紙,第一次遠遠超出老師規定的字數。

  其實她有點擔心,她從來沒在語文課上發過言,語文老師甚至並不知道她名字,上個星期她還有兩次沒交語文作業。週末過去,她有些忐忑地交上作文,下一秒就後悔了,甚至在琢磨要不要趁午休的時候去語文辦公室把自己的作文偷出來銷毀。

  但她並不知道語文老師坐在辦公室的哪張桌,也不太好意思貿然進去,只能在走廊裡瞎轉悠。柏庶路過看到了她,奇怪道,「你鬼鬼祟祟幹什麼呢?」

  任小名立刻心虛起來,「沒什麼,」她連忙向反方向走,「我去上廁所。」剛走了兩步,又想起來,回頭對柏庶說,「衣服我洗乾淨了,放你座位上了。」

  「哦。」柏庶隨意地答應了一聲,「沒事,你不還我也沒關係,反正就走方陣穿一下,以後也不穿了。」

  任小名轉身向著廁所的方向溜了,剛拐過走廊,就跟語文老師打了個照面,老師一眼看見了她,再跑就太丟臉了,只好故作鎮定迎面走過去。

  「任小名。」果然語文老師不輕不重地叫住她,「跟我到辦公室來一下。」

  完了完了,任小名在心裡想,語文老師記住她名字了,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其實班裡同學最不怕的就是這位語文老師。她叫周芸,一個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三十多歲女老師,這學期新來的,講課聲音不大,留作業也不那麼嚴格,甚至很多時候就算學生調皮,她也笑呵呵的,非常好說話,在這幫半大孩子心裡,比起其他動輒拿著教鞭嘶吼或是留變態作業的老師來,沒有任何威懾力。但任小名聽見她淡淡地叫自己名字,不知道為什麼莫名緊張起來。

  她跟著老師到辦公桌前站好,看著老師坐下,從抽屜裡拿出兩張紙,正是自己的作文。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老師不僅看了她作文,還單拿出來放在一邊。任小名一下子緊張起來,滿臉通紅,手心都出汗了。

  周老師倒是沒說話,就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打量得她渾身發毛,心裡想,不就是瞎寫了個作文嗎,又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錯,難道你還能開除我不成。

  她原地窘迫了好久,周老師溫和地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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