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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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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過啊,年輕的時候精力都用在談戀愛上了,理想是什麼,能當飯吃?」梁宜說,「哎,還真能。小時候寫作文《我的理想》,我寫的是想當大廚,因為可以偷吃炸雞腿。」 兩個人都笑了。 「你呢?你小時候想做什麼?」梁宜問。 任小名若有所思地愣了片刻。 「我啊,」她順著神遊天外的思緒,說,「我原本沒有什麼理想。」 小小的人兒有什麼理想?炸雞腿就已經算是志向遠大了。對於小時候的任小名來說,她慶倖自己沒有過早地明白理想這個詞的含義,因為它太重了,她局促窘迫的生活根本承擔不起。 她只知道一個不太近似的替代詞,願望。 願望就很實用很直白,也很小,比如,能穿新的合身的屬於自己的衣服,能吃到她媽做的飯,能有一張自己的桌子寫作業。家裡地方小,不想被她弟搗亂,就不能在臥室寫,不想沾廚房的油膩,就不能在廚房寫,她媽有朋友客人來說話,就不能在客廳寫。她寫作業最多的地方是窗臺,雖然沿著牆堆滿了雜物一直佔據了窗臺的一半,但還是能稍微清理出一小塊空間。窗臺有點高,她就把雜物堆起來當凳子然後爬上去坐在上面,天沒黑就借窗外的光,天黑了就借屋裡的光,才算有了一個暫時安靜的角落,除了頭頂上飄舞著洗完的濕衣服之外,沒有什麼別的問題。她和何宇穹也經常互相打趣,何宇穹總在他媽擺攤的地方寫作業,屁股底下坐著他媽裝貨的編織袋,倆人也說不上誰比誰更慘。 何宇穹問她為什麼沒有穿那件衣服,她就說她弟打翻墨水把衣服弄壞了穿不了了,他要再送,她就怎麼也不肯再收了。很久以後何宇穹才跟她坦白,說當時那件衣服不是他問他媽要的,是他偷拿的,還挨了他媽一頓揍。 何宇穹到底也沒有走方陣合格的衣服穿,就沒有參加方陣,但那位張姓男同學過於招人煩,惹惱了其他同學,老師把他從隊長撤了下來,塞進了方陣裡。 班旗便換了人舉。不過換的人大家都服氣,連到處惹嫌的張姓男同學也服氣,連大家都不敢惹的沒有朋友的任小名也服氣。 如果說任小名的願望都過於簡單樸素渺小的話,那她其實還有一個最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的願望,連何宇穹都沒說過,就是有一天可以像那個舉旗的女孩一樣耀眼。 雖然窗臺很高,也窄,但找好了坐的位置之後,把胳膊肘支在身前,努力托起下巴,還是能望到很高很遠的一線天,任小名在寫作業的間隙常常這樣發呆,很多次差點失去平衡從雜物堆上滾下來。 「明天你在家,中午記得給小飛做飯。」她媽在屋裡喊。 「明天運動會,我不在家。」她回頭說。 「你不說你請假不去嗎?」她媽問。 任小名本來不想去運動會。她又不合群,又沒有合適的衣服鞋子穿,何宇穹不走方陣之後就說他那天要請假陪他媽去批發市場進貨,她就也打算請假。 但後來聽說舉旗的換人了,她又改了主意。 那個舉旗的女孩叫柏庶,是她們班公認的全班最受歡迎的班花,成績也好,還是學習委員。總之,是一個雖然任小名從來沒跟她說過話但絕對不會忽略的存在。聽說她家條件很好,從平時的舉止看來也是一個很有教養的女生,漂亮又不矯情,優越但不驕傲,在她們這個小破地方的學校裡,是明星一般的人物,老師同學都喜歡她。 任小名當然也不例外。雖然她表現得不合群也不屑于交朋友,但在寫作業發呆的間隙,她也會想,柏庶那樣的女生,書包和文具也都看起來很貴的樣子,一定有自己的房間和寫作業的書桌吧,她見過柏庶的作業,字跡清秀娟麗,不像她寫字像狗爬還推脫是因為沒有一支好的鋼筆。柏庶的鞋襪總是一塵不染,運動會彩排的時候,脫下校服外套,裡面的襯衫熨得平平整整,從頭到腳都是一副大家閨秀般的淑女模樣。為什麼這個世界上的好事總是可以讓一個人占盡?她咬著筆頭想,柏庶可以那麼幸福快樂地長大,端莊美麗,聰明漂亮,得到所有老師和同學的喜歡,而我就要天天跟弟弟和媽媽在烏煙瘴氣的家裡打架,連個寫作業的地方都沒有,憑什麼。 原本那位張姓男同學舉旗的時候,她沒有任何好奇,換成柏庶舉旗了,她就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想看一眼,雖然她對同學和老師沒有任何感情,也並不在乎代表班級舉旗是莫大的榮譽。她只是單純地羡慕柏庶,就好像柏庶舉的便不是旗,是所有她能想像到的美好願望的實現。 筆頭已經被她咬禿,面前的格子紙上還一字未落。語文課留的週末作業是作文《我的理想》,不過大家都惦記著明天的運動會,一放學就猶如野馬出欄一樣散了,徒留不受待見的語文老師在講臺上淩亂。任小名也坐在窗臺上發了半小時呆了,仍然什麼都寫不出來,不過語文老師是新來的,根本降不住她們班的熊孩子,加上週末運動會大家都玩瘋了,估計又會有很多人到時根本不寫作業,寫也不寫語文作業,到時跟著混過去就可以了。 運動會這天柏庶穿了一身白色的運動服,任小名聽旁邊同學說這是網球服,她連網球是什麼球都不太清楚。柏庶走在方陣的最前面,旗子在她頭頂高高揚起,隨風飛舞。她們學校條件差,操場是沙土的,平時人少不明顯,運動會方陣一走,到處揚塵。但即使是在灰頭土臉的跑道上走過來,柏庶的白色衣服還是潔淨得不染一塵,她臉上的表情也完美得不差毫分,眼神明亮,笑容美好。 任小名抱著腿坐在看臺最遠的角落,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面旗,隨著隊伍的行進晃啊晃,晃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漸漸清晰了,卻又在來不及看清的時候模糊了。直到方陣早就走完,全校熱熱鬧鬧地開始比賽,她才緩過神來。覺得自己坐在這也無聊,就悄悄起身,準備隨便溜達去。剛走下看臺,就被體育委員叫住了。 「……任小名?」他問,「你有項目嗎?」 「啊?」她一頭霧水,「沒有。」 「那,你能不能幫個忙?王娜腳崴了,一會兒4×100女子接力少一個人。你……可不可以頂上?」他問得倒是誠懇,「我問了一圈了,沒有人合適。」 她有些尷尬,轉來這麼久了,總是游離在其他同學的氛圍之外,一時有些無所適從。這時一個聲音在她身後溫和地說,「她不想參加就別勉強吧,我再問問別人。」 任小名一回頭,柏庶已經換下了舉旗的衣服,穿著準備跑步的短衣短褲站在她身後,胸前貼著號碼牌,手裡拿著另一個。她沖任小名友善地笑一笑,「沒事兒,他就是找不到人了到處問。」 任小名這個脾氣從小在她媽和她弟之間身經百戰,吃軟不吃硬,要是體育委員派兩個同學架著她去跑接力她可能會撒潑耍渾大打出手,但柏庶這麼一說,她反倒覺得自己太不合群了,有點不好意思。 「呃……可以的。」她撓了撓頭,尷尬地說。 「真的嗎?」柏庶眼睛一亮,立刻笑開來,把號碼牌遞給任小名,還親昵地挽住她的手,「那你要不要去換衣服換鞋?馬上就檢錄了,我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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