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隱身的名字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
|
|
「你和柏庶是好朋友嗎?」 任小名不知道別人的理想是什麼,交作業的時候她瞟了一眼同桌,他寫的是當網吧老闆。估計別人也無非就是科學家發明家軍人醫生什麼的。她覺得太假了,但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如果跟他們一樣假,她沒有錢買範文大全,抄不到他們抄的事例,什麼都寫不出來。 只有她寫的是自己真實的理想。 「我想要成為柏庶那樣的女生。」她誠實地寫,「她學習好,是學習委員,她形象好,可以在運動會走方陣的時候舉班旗,她性格好,同學們都喜歡她。雖然我成績不好不能當學習委員,也不能舉旗,但是我做夢都想過她那樣的生活,有好看合身的衣服穿,筆壞了有替換的用,回家就可以安靜地寫作業,不用跟弟弟打架,也不會被媽媽揍。」 「不是。」任小名誠實地回答。如果柏庶知道任小名單方面和她稱朋友,可能會發動全班同學討伐她。 周老師若有所思地看看她,沒有再問關於柏庶的問題,反而說,「你寫得很好。」 「啊?」任小名這下是真的驚訝了。 「字寫得有點潦草,以後多練練就好啦。」周老師依舊溫和。「不過,老師想給你一個小建議。」 任小名默默點頭,不敢吭聲。 「既然理想是不可能實現的,那就怎麼想都有理。」她笑了笑,有點俏皮又有點狡黠,「再大膽點,想得高一點,遠一點,沒關係的。現在你還小,你的理想就在這個小小的班級裡,以後你慢慢長大了,會看到更多,學到更多,你的理想就在更大更遠的世界,在你現在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把兩張作文紙遞給了任小名。任小名用餘光掃了一眼,看到文末用紅筆寫著一個滿分,還有一句話。「做你自己,實現理想。」 原本想著拿回來作文紙就第一時間銷毀的,任小名做賊一樣回到座位上,想來想去,還是沒忍心撕爛。那紅筆寫的八個字瀟灑有力,頗具風姿,她忍不住在旁邊空白的地方用鉛筆臨了幾遍,仿佛自己這手狗爬字都捎帶著好看了不少。 突然一個沒注意,筆下的紙猝不及防地被抽走了,任小名一驚,抬頭,正是柏庶。 「你寫什麼呢?我叫你都沒聽見。」她好奇地看向手裡的紙,任小名哪能讓她看見,上手就去搶,幾下爭奪,雖然誰也沒搶過誰,但紙也揉碎了,任小名松一口氣,故意把紙胡亂團了扔進教室後面的垃圾桶,「草算紙,什麼都沒寫。」她掩飾道。 「我看見你跟周老師在辦公室裡說話啦。」柏庶並沒有看清那紙到底寫了什麼,也不太在意,但卻神神秘秘地湊近任小名的耳朵,說,「你想不想聽故事?」 「什麼?」 每週二的最後一節課是活動課,有的同學就提前放學了,有的就去操場上玩夠了再走,那天任小名留在了教室,同學陸陸續續都出去了,很快就剩下她和柏庶兩個人。柏庶就收拾好書包,過來對她說,「走吧。」 她們教室在二樓,柏庶帶著她穿過走廊,往樓上走。任小名雖然不知道要去哪,但也並沒覺得奇怪,反而很安心,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開始走好運了,全班最耀眼最受歡迎的女生竟然主動借她衣服跟她說話,語文老師竟然給她胡說八道的作文評了滿分,再這樣走運下去,她都該妄想自己的理想能實現了。 正胡思亂想,走在她前面的柏庶回過頭,閒聊道,「你知道我寫的是什麼嗎?」 任小名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是《我的理想》那篇作文。 「是什麼?」她問。 柏庶就笑笑,轉過去繼續上樓,下午暖洋洋的陽光穿過走廊的窗子,一格一格地落在她身上和樓梯上,隨著她踏上臺階的輕盈腳步,和馬尾辮在身後高高甩起的姿態,帶出愉快的節奏感。 「我的理想呢,就是環遊世界。」她的聲音順著陽光飄下來,任小名在身後仰起頭看著她的背影,就想,這樣的人才是理想有可能會實現的人啊。 而自己呢,每天從窗臺看出去的那一線天,就已經是能看到的最遠的世界。周老師說得輕巧,想得高一點,遠一點,要怎麼想呢?一邊做飯一邊想?一邊洗衣服一邊想?還是一邊挨打一邊想? 當時的自己是怎麼想的,她已經不太記得了。後來她的生活不再局促窘迫,除了承擔起她渺小的理想,又陸陸續續地承擔了很多東西,以至於越來越重,重得試圖卸點什麼下去都無法抉擇。她什麼都卸不掉,當年困住她的,至今仍然可以輕而易舉地困住她。 窩在窗臺上神遊天外的時候,那討人嫌的弟弟喊著餓過來催她做飯,她被打斷了思緒心裡煩,就氣得罵他。 「你是廢物嗎?你光長嘴不長手?只會吃不會做?你餓死吧你!」她發洩一樣地大吼,吼完抹著眼淚哭著去給他做飯。 她媽把她弟捧在手心裡,不敢燙著不敢凍著,二十幾年了沒有任何改變。外人怎麼說她們家的,她早就聽懂了,不信她媽聽不懂,但她媽硬是像聾子一樣,耳朵一堵,門一關,就是一個和諧美滿的幸福家庭。 所以她根本不相信那份遺囑。她媽扔下她並不需要狠心,但再狠心她媽也不會真的扔下她弟,去跟不知道哪裡認識的老伴安度晚年。她弟這麼大的人了,連出個門時間久了她媽都會到處打電話問,她恨不得把劉卓第在她車上安的定位器推薦給她媽。前一天晚上,她媽還給她發信息,問她知不知道她弟自己偷偷跑出去找工作了,是不是她忽悠的。 她莫名被冤,連忙辯解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找工作去了?我就回家了一個晚上,哪有時間忽悠他?」 她媽半信半疑,「沒忽悠就好,反正,你別在他面前瞎說。」 她哭笑不得,「我什麼都不說,行了吧?」 放下手機她琢磨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天任小飛告訴她自己不小心找到遺囑的時候,他說他去媽房間裡翻畢業證,看來是真的想去找工作。 一時間她心裡也說不上什麼滋味。從小她就煩他,覺得他是個累贅,這個家也是累贅,做夢都想擺脫,現在她是擺脫了,只要想不回家,多久不回家都沒關係,也不用去管那個過了二十多年還是一樣累贅的人。但那些陳年累積的恨和怨,卻還把她心裡的一部分,死死綁在那個家裡,走得越遠,勒得越疼。 「那後來呢?」 梁宜的問話把她扯回現實。「你原本沒什麼理想,後來呢?」 「理想能吃飽飯嗎,工作才能吃飽飯。」她搖頭笑道。「你吃飽沒?吃飽我們走吧。劉卓第估計已經聽搖滾聽膩了。」 「用不用我陪你回去?」梁宜問。 「不用。」任小名說。 商場臨近關門,直梯停了,兩個人只好從扶梯下去。路過一家書店,她看到正中間的櫥窗裡擺著劉卓第的那本新書。書店已經打烊,就留了櫥窗頂上一線燈光,微弱地照下來,落到書上。她就隔著玻璃盯著那本書,和封面上劉卓第的肖像對視了很久,就像是提前演練和他的對質一樣。 有時她也會後怕,如果自己真的沒工作過沒有收入,現在還敢不敢這麼硬氣地叫板自己結婚多年的丈夫。回國之前,她在旅遊公司總監做得好好的正準備升職加薪,但她什麼怨言都沒有就跟他回來了,這幾年雖然乖巧當著劉老師的好妻子,但從來不忘兢兢業業地寫專欄接廣告經營自媒體,只不過跟劉老師不同,她從不露臉,也從不以真實姓名示人。 在所有的媒體平臺上,她的筆名都叫「一棵環遊世界的樹」,頭像也是一棵樹,鬱鬱蔥蔥,非常有生命力,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生機盎然。那棵樹是她在徒步的時候偶然拍下來的,覺得很美就一直用著。她走過很多地方,爬過西西裡島的活火山,潛過坎昆的藍洞,在內蒙種過樹,也在蜈支洲島海底撿過垃圾。 有誰能想到呢,後來她成了那個環遊世界的人。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