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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順德公主停了下來,鋪撒花瓣的婢女卻沒停,一路向前忙碌著,似要用花瓣將整個馭妖穀掩埋。

  林昊青也轉頭看她,神色間有幾分不悅,似不想她自作主張地說任何無關的話語。

  但紀雲禾忍不住了,她行了個禮,道:「馭妖穀中,先經歷了青羽鸞鳥之亂,亂石散佈,這些時日以來,也沒來得及叫人好好打理,公主赤腳而行,便是有百花鋪路,草民也憂心亂石傷了公主鳳體,還請公主穿上鞋襪吧。」

  順德公主聞言,微微一挑眉,她打量紀雲禾許久,沒有開口,讓旁人捉摸不透她在想些什麼。

  「你是惜花之人。」片刻後,順德公主忽然笑道,「心善。」

  紀雲禾垂首不言。

  在大家都以為順德公主是誇紀雲禾時,順德公主唇邊弧度倏爾一收。「可本宮不是。」點著赤紅花鈿的眉宇間霎時間寫上了肅殺,「本宮是採花的人。」她道,「本宮就愛采盛放之花,偏要將天下九分豔麗都踩在腳下,還有一分,穿在身上便罷。」

  她一伸手,纖細的手指,尖利的指甲,挑起了紀雲禾的下巴。

  她讓紀雲禾抬頭看她。

  「天下山河,有一半是我的,這百花,也是我的。你這惜花人,還是我的。」順德公主的指甲在紀雲禾臉上輕輕劃過,「我不喜歡不開的花,也不喜歡多話的人。」

  順德公主的手放在紀雲禾的臉頰邊,順德公主極致豔麗,如她自己所說,天下十分豔麗,九分被她踩在腳下,還有一分被她穿在了身上。而紀雲禾,一襲布衣,未施脂粉,唇色還有幾分泛白,整個人寡淡得緊。

  一個天上的人和一個地上的人,在順德公主抬手的這一瞬,被詭異地框進了一幅畫裡。

  紀雲禾卻沒有閃避目光,她直勾勾地盯著順德公主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問:「那公主還穿鞋襪嗎?」

  此言一出,順德公主眸中顏色更冷了幾分,而旁邊的林昊青則皺了皺眉頭,身後跟著的僕從和馭妖師們皆噤若寒蟬,連喘息都害怕自己喘得太大聲。

  唯有紀雲禾好似感覺不到這樣的壓力一般。她對順德公主說:「馭妖谷中的路,崎嶇難行,不好走。」

  聽罷紀雲禾的話,林昊青眉頭緊緊皺起,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抱拳行禮:「公主,馭妖谷偏僻,穀中馭妖師粗鄙,不識禮數,還望公主恕罪。」

  順德公主瞥了林昊青一眼:「她很有趣。」

  出人意料地,順德公主開口,卻是這樣一句評價,不殺也不剮,竟說紀雲禾……有趣。

  林昊青有點愣神。

  順德公主往旁邊看了一眼,張公公會意,立即跑到長長的隊伍裡,不一會兒便給順德公主取來了一套鞋襪,隨即另一個太監立即跪在了地上,匍匐著,弓著背,紋絲不動。順德公主看也沒看那太監一眼,徑直坐在他的背上。太監手撐在地上,穩穩妥妥,沒有半分搖晃。

  婢女們接過鞋襪,伺候順德公主穿了起來。

  赤紅色的鞋襪,與她的衣裳正好配成一套。

  誰也沒承想,在紀雲禾「冒犯」之後,順德公主非但沒生氣,反而還聽了她的話。眾人摸不著頭腦。而紀雲禾心裡卻琢磨著,這個順德公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與林滄瀾也很是相似。

  居於上位,怒而非怒,笑而非笑,除了順德公主自己,大概旁人永遠也看不出她內心到底在想什麼。

  穿罷鞋襪,順德公主站起身來,瞥了紀雲禾一眼,複而繼續往前走著。

  一路再也無言,直至到了林滄瀾的房間外。

  林昊青走上臺階,敲響了林滄瀾的房門,口中一絲猶疑都沒有地喚著:「穀主。」

  縱使他和紀雲禾心裡都清楚,裡面永遠不會有人搭話。

  等了片刻,林昊青面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看看順德公主,又急切地敲了兩下門:「谷主,公主來看您了。」

  紀雲禾站在屋外階梯下,看著林昊青表演,一言不發。

  沒有等到回應。林昊青道:「公主,家父著實病重……」

  「林穀主怎生忽然病得如此嚴重?上月與朝廷的信中,也並未提及此事。」順德公主說著,邁步踏上了階梯。眼看著便是要直接往屋內去了。

  紀雲禾依舊垂首站在階梯下,面上毫無表情,而手卻在身側衣袖中微微握緊。

  順德公主走到門邊,林昊青站在一旁,他神色尚且沉著,不見絲毫驚亂:「公主可是要入內?」

  未等他話說完,順德公主一把推開了房門。

  紀雲禾微微屏氣。

  順德公主站在門邊,往屋內一望。

  紀雲禾大概知道,從她的視角看進去會看見什麼。

  門口的屏風昨日染了血,紀雲禾讓林昊青將它挪走了,裡屋與外間之間的竹簾昨日被紀雲禾刺破,今早他們也處理掉了。所以順德公主的目光不會有任何遮擋,她會直接看見「躺」在床上的林滄瀾。

  林滄瀾蓋著被子,只露出半張閉著眼睛的臉。

  他將與重病無異,唯一不一樣的是他沒有呼吸,只要順德公主不走近,不拉開那床被子,她便看不到林滄瀾脖子上那血肉翻飛的恐怖傷口……

  順德公主在門邊打量著屋內,此時,一直在旁邊的張公公卻倏爾開口:「公主,公主。」他諂媚至極,所以此時也顯得有些心急,「公主舟車勞頓,且小心,莫要染了病氣!」

  順德公主轉頭看了張公公一眼:「嗯。」她應了一聲,又往屋裡掃了一眼,複而轉身離開了門邊。

  林昊青沒有急著將房門關上,一直敞著門扉,任由外面的人探看打量。

  紀雲禾緩緩呼出了剛才一直憋著的氣息。她也看向一旁諂笑著去攙扶順德公主的張公公。

  紀雲禾此時只想和張公公道歉,想和他說,張公公,您真是一個好公公,一個月前給您貼了一張啞巴符,真是我的過錯,抱歉了。

  「好了。」順德公主走下了階梯,道,「林穀主既然病重,便也不打擾他了,我此次前來,是為了看看鮫人。」

  順德公主此言一出,紀雲禾方才放下的心倏爾又提了起來。

  順德公主轉頭問林昊青:「鮫人,在哪兒?」

  林昊青關上了林滄瀾房間的房門,聽得順德公主問及鮫人,直言道:「先前青羽鸞鳥擾亂我馭妖穀,致使關押鮫人的地牢陷落,而今他已被轉移到我馭妖穀關押妖怪的另一個牢中,只是那囚牢未必有先前的地牢安全……」

  順德公主笑著打斷林昊青:「本宮只問,鮫人在哪兒?」

  林昊青默了一瞬,隨即垂頭領路:「公主,請隨草民來。」

  一行人從厲風堂又浩浩蕩蕩地行到關押長意的囚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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