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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吾友行止。」景言一聲喟歎,聲調卻與方才大有不同,「我本以為,我們再無相見之日。」

  「若不是兩世皆遇見你,我亦是不知,這便是你的轉世。」行止搖頭,「天道之力,便是我以神的身份活到現在,也無法窺其萬一。能找到你,全屬緣分了。」

  清夜苦笑:「以前不知,所以輕狂,而今世世受天道所累,方知即使你我,也是塵埃一粟,再強大,都不過是天賜福分,它說要收回,誰也沒有反抗的餘地。」他一歎,「吾友行止,此時你喚醒我的神格,非天道所授,不可為之啊。」

  「我不會做多餘的事,不過通通你的經脈,讓今世的你習得消除瘴氣的法術。」行止一默,「也開開天眼,讓你看看你生生世世尋找的人今生到底投作了誰,別又入了歧途,錯許姻緣。」

  清夜一愣,笑道:「你倒是……比從前愛管閒事了一些。對神明來說,這可不是好事。」

  行止笑了笑:「另外,我還有一事欲問你。苻生此人,你可還記得?」

  清夜略一沉吟:「有幾分印象,身為睿王之時,我早年被皇太子謀害過,而後聽說那計謀便是此人獻的。後來你也參與過睿王與皇太子的皇位之爭,應當知曉苻生那人在其中起了多關鍵的作用,我猶記得是將他處死了。」

  「這一世你可有覺得誰與那人相像?」

  「這……」他琢磨了半晌,「確有一人,此生景言乃是孤兒一名,父母皆在他幼時遭難。景言過了兩年被監禁的日子,後來在一名女童的幫助下逃出生天,遇上了景惜的父母,而那名女童卻沒了下落。細想下來,害景言父母之人,的確與苻生有幾分相似。」

  行止靜默,微冷的目光中不知沉澱了什麼情緒,待他回過神來,景言眼眸中的銀光卻在漸漸消散,只聽得清夜道:「你的神力約莫只能堅持到這裡了。此一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吾友,保重。」

  行止眼眸一暗,卻還是笑道:「嗯,保重。」

  光華褪去,景言倏地身子一軟,單膝跪地,行止將他手臂扶住:「試試碰一碰土地。」哪兒還用行止交代,景言因為身體太過無力,另一隻手撐在地上,他只覺掌心一熱,待回過神來,竟發現面前這塊土地已經被淨化得比周圍的土地要乾淨許多。「這……這是?」

  「淨化術。」行止道,「能力初顯,身體有些不適是正常的,你且回去歇著,不日便可為大家消除瘴毒了。」

  景言驚奇極了,緩了一會兒,身體能站直了,他一刻也不肯耽擱,趕回了廟裡。見他身影消失,行止撿了顆石子,隨手往身後的枯木上一擲。「還要尾行多久?」

  沈璃從樹幹後面慢慢繞了過來,清了清嗓子:「我散步而已。」

  行止失笑:「如此,便陪我再走走吧。」

  林間樹無葉,一路走來竟如深秋一般使人心感蕭瑟。

  沈璃斜眼瞅了行止幾眼,嘴邊的話還是沒有問出來。行止走著走著,啞然失笑:「這麼猶豫的表現,可不像我認識的碧蒼王。」

  被點破,沈璃也不再掩飾,直接問道:「天界的事我雖不甚瞭解,但也知道,這天上天下也就剩你一個神明了。方才那景言又是怎麼回事?」

  「現在只有我一個沒錯,可是在很久以前,天外天住著的神,可不止我一個。」行止的目光放得遙遠,幾乎找不到焦點,「因為太久遠,不只對你們,甚至對我自己來說,那都是遙遠得無法追溯的事了。」他唇邊的笑弧度未變,可卻淡漠至極。「景言是上一世的睿王,也是我曾經的摯友,名喚清夜,銀髮銀瞳,當初他可是豔絕一時的天神。」

  沈璃側頭看了行止一眼,他的側顏即便她看了那麼多次,也還是覺得漂亮得令人嫉妒,沈璃不由得脫口道:「與神君相比呢?」

  行止一側頭,輕輕瞥了沈璃一眼,唇邊的笑有幾分醉人。「自是我更美。」

  他這話中的自滿與自誇不令人反感,反而讓沈璃勾唇一笑:「我也是如此認為的。」沈璃如此坦然誇獎他的容貌,倒讓行止有一分怔然,沈璃卻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停留,接著問道:「之後呢?你的摯友為何不是神明了?」

  「因為他愛上了一個凡人。」行止神色依舊,眸中的光卻有幾分暗淡,「他動了私情,為救凡人,逆行天道,神格被廢。」

  沈璃一愣:「還有誰……能處罰神明?」

  「神乃天生,自然受天道制衡。如此強大的力量若淪為私用,這世間豈不亂套。」他轉頭看沈璃,「天外天並不比世間其他地方逍遙多少。」行止腳步未停,邊走邊道:「清夜被貶到凡間。生生受輪回之苦,世世與愛人相誤。」

  沈璃想到前一世的睿王,不管他想要的女子到底是誰,他終究是將兩個女子都錯過了,而這一世的景言,身邊亦是出現了兩個人……沈璃心中疑惑:「他喜歡的人到底投胎成了誰?」

  「或許只有每一世的最後,他與愛人相誤時,才能有所定論吧。」

  沈璃沉默。

  「不過,我方才喚醒了他的神格,通了他一絲神力,或許他會發現一點蛛絲馬跡吧。但到底會成何種結果,皆看造化。」行止望天,「也盼天道,莫要太過趕盡殺絕。」

  沈璃沉默了半晌卻道:「不對。」她腳步一頓:「我覺得對事情何不看得簡單一點,雖說清夜如今是沒了神格,但並不代表上天時時刻刻都在干擾他的生活。上一世他是睿王,他與他的王妃生死與共,自然心裡是愛王妃的。可這一世他是景言,他與景惜一同長大,很明顯現在他心裡是有景惜的。上一世和這一世不是絕對關聯的,他的命運乃是三分天造七分人擇,怪不得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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