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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行止也頓下腳步回頭來望她:「你這番話倒是新鮮。不過不管再如何說,景言這一世的磨礪必定與情有關,這是你我都插手不了的事,我們的熱鬧也只能看到這裡了。」

  沈璃一默,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轉而道:「你既然說清夜被廢了神格,那方才你又是如何喚醒他的神格的?就不怕也遭了天譴?」

  「清夜雖是被天罰,但並非犯了罪大惡極的過錯,所以現在雖為凡人,身上或多或少也帶著幾分神氣。只是他在人界待得太久,那絲氣息連我也不曾察覺。多虧你上次那句重複宿命的話點了我一下,這才讓我心中有了猜測,仔細一探,果然如此。我這才施了法,勾出他體內的那股氣息。但氣息太弱,連他從前力量的萬分之一也不及,不過解這些人身上的瘴毒倒是夠用了。」他一頓,笑道,「至於天譴,一星半點的小動作,倒是勾不出天譴的。」

  那要什麼樣的大過錯……話到嘴邊,沈璃將它咽了下去,方才行止不是說了,清夜是因為動了私情啊……

  她恍然想起在魔界時,她微醺夜歸的那個晚上,行止笑著說:「神,哪兒來的感情呢。」她這才知道,神不是沒有感情,他們是不能動感情。

  見沈璃沉默不言,行止一笑,掩蓋了眼眸裡所有的情緒。「走得差不多了,咱們回吧。」

  是夜,月色朗朗,揚州城在劫難之後第一次點燃了燭燈,雖然燈火不比往日,但也稍稍恢復了幾分往日的人氣。

  拂容君已經乖乖去了魔界報信。聽說他走之前又讓景言好好吃了一番醋,沈璃估摸著,那拂容君心裡,只有一分是真心想幫景惜那個笨丫頭,其餘的心思皆是想占人家姑娘的便宜。偏景惜把拂容君的話當真,知道他走了,好生難過了一陣。而且不只是景惜難過,廟裡好些見過拂容君的姑娘知道他走了,皆是一副歎斷了腸的模樣。

  沈璃看在眼裡,對拂容君更是氣憤,那傢伙在魔界對墨方下手不成,轉而又到人界來勾搭姑娘,他對人對事,哪兒有半分真心。

  「好色花心之徒,到哪兒都改不了本性。」沈璃對拂容君不屑極了,行止剛給一個中年人驅除了瘴毒,一站起身便聽見沈璃這聲低罵,他轉頭一看,只見街對面幾個才病癒的女子在搶奪一塊白絹帕子,仔細一看,那是天宮上織雲娘子們的手藝,能留下這種東西的人必定是拂容君無疑。

  「人走了,東西還在禍害人界。」沈璃想想便為這些姑娘感到痛心,「蠢姑娘們!除去城中瘴氣這事分明與那草包半分干係也沒有!」

  行止聞言低笑:「王爺這可是在為拂容君搶了你的風頭而心懷怨恨?」

  「魔界不比天界逍遙,因常年征戰,賞罰制度可是很分明的,誰的功勞便是誰的功勞,不會落到別人頭上去。」沈璃好面子,心裡又有點虛榮。她此生最享受的便是敵人倒在腳下的感覺,還有將士們和百姓們擁戴她的歡呼,而這次兩個都沒得到,沈璃難免覺得不滿。「替你們天界辦事,勞心勞力中毒受傷不說,事情結了,功勞還是別人的。你們天界的人倒是都大度!」

  行止失笑:「王爺的功勞行止記在心裡,必定告知天君,讓他好好賞你。」

  「別的賞就免了。」沈璃斜眼瞥行止,「能廢了我與拂容君的這門親事,天界便是再讓我去殺十頭妖獸,我也是願意的。」

  行止沉默了一瞬,還沒說話,其時,天空忽然一片斑斕,緊接著,一個爆破的響聲震動整個揚州城。行止一笑:「沈璃,轉頭。揚州城開始放煙花了。」

  沈璃一轉頭,大街的另一端,有一大堆人聚集在一起放煙花,五彩繽紛的煙花在天空綻放,映得空中流光溢彩,極為美麗,伴隨著煙花綻放的聲音,整條大街像過年一樣熱鬧起來,家家戶戶皆推開了門,人們漸漸走到了大街上,驅散了揚州城中的死氣沉沉。

  方才被行止治癒的中年人咳嗽了兩聲,點頭道:「新日子,迎新日子嘍。揚州城這才有點人味啊!」

  耳邊的聲音漸漸嘈雜,隨著一朵朵煙花的綻放,揚州城這條中央大街上越來越熱鬧,人們跟著煙花綻放的聲音歡呼。沈璃愣愣地看著那些煙花,心裡竟莫名地有幾分感觸,明明這只是人界而已,但這些人對未來的期望、對好日子的期盼,和魔界的族人沒什麼兩樣,他們的願望質樸而真實。

  「走吧。」行止道,「我們也去湊湊熱鬧,除除霉氣。」

  沈璃沒動:「煙花在天上炸,哪兒能炸掉人身上的霉氣,讓他們熱鬧就……」

  手腕被溫熱的手掌抓住,沈璃的身子被拉得一個踉蹌,行止不由分說地拽著她便往前走。「入鄉隨俗。難得能體驗一下人界的群體活動,他們在迎接新生活,這生活是你給的,你便當他們是在謝你好了。」

  「等……」

  哪兒還聽沈璃說話,行止拉著她一頭紮進了吵鬧的人群,離煙花越近,爆裂的聲音便越震耳,人們的歡呼聲便越發響亮,大家臉上都洋溢著快樂與希望,在絢爛煙花的映襯下,每個人的眼睛裡都裝進了千百種顏色。

  前面拽著她手的男子信步往前走著,帶她在擁擠的人群裡穿梭,分享他們的歡樂,煙花的絢麗在他的白衣上映出各種色彩,讓他根本就不像一個真實的人。她忽然手指使力,將行止拽住,此時他們正站在人群中間,四周歡呼聲不斷,沈璃湊到行止的耳邊大聲道:「你太漂亮了!不要走在我前面!」

  因為她看見了他,就再也看不見別的色彩了。

  行止側過頭靜靜看了沈璃一會兒。「沈璃。」他的口型是這個樣子,但他的聲音卻被淹沒了,沈璃耳朵湊近,大聲道:「什麼?我聽不清!」

  行止張了張嘴巴,似乎說了句什麼話,但沈璃還是沒聽見,她疑惑地望他,顯然行止不願意再說第二遍了,只是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輕一笑,繼續走在她前面。

  沈璃腦海裡一直在重複他方才的口型。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想,待得想通,周圍的嘈雜皆空,她好似聽見了他輕淺的嗓音柔聲說著:「我在前面才能護著你。」

  煙花綻放得絢麗,在破廟之中,施蘿披著披風倚牆站著,仰頭望著遠處的煙花,眼睛裡被暈染出了繽紛的顏色。

  「傷還沒好全吧?」景言的聲音從一旁傳出,「還是先進屋……」

  「景惜姑娘呢?」施蘿輕聲道,「你還是別和我單獨待在一起了,她見了會不高興。」

  景言一默,忽然話題一轉,道:「幼時我曾許你白頭偕老,承諾日後會照顧你一輩子,但是那時……」

  「那時咱們都還小呢。」施蘿一笑,「孩童說的話怎麼當得真?當初我救你一命,如今你救我一命,已是兩兩相報了。景言公子現在……是喜歡景惜姑娘的吧,她也挺喜歡你,施蘿不會那麼不識趣,還拿幼時的約定來強迫你,能再遇見,已是施蘿的福氣了。」

  揚州城的煙花和人們的歡笑好像離他們很遠似的,施蘿對景言輕輕一矮身:「公子慢走。」

  景言靜了半晌,只道:「抱歉,此生景言心裡已住進了一個景惜,耽誤了姑娘……」

  「未曾相許何談相負。公子走吧,景惜姑娘現在估計正在找人陪她看煙花呢。」

  未再猶豫,景言點了點頭:「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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