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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下午時分,山中已是霧氣氤氳,加上瘴氣常年不散,即便是白日,這裡在五步開外也已經無法視物。沈璃一邊在前面看著地圖找方向,一邊用手折斷擋路的枯枝,儘管那些枯枝在瘴氣的侵蝕下已經脆弱得一碰就碎。

  「此處離營地近,但是離墟天淵卻比較遠,將士不常來這個地方,對這裡不大熟悉,所以地圖也只畫到了半山腰。這裡瘴氣漫天,就算我們直接飛上去,也根本看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所以上山的路我們還得自己尋一下。」沈璃說完這話,背後半天沒有人應聲,她心感奇怪,回頭一看,背後只有朦朧霧靄,哪兒還有行止的身影。

  她一愣,眨巴了兩下眼睛。據說這神君來魔界的時候便找錯了路,現在……莫不是又走失了吧?

  「行止神君?」沈璃沿著來時路往回找去,「神君?」

  沒往回走多久,沈璃忽覺周遭空氣微微一變,氣息流動莫名變快,她又尋了幾步路,一陣清風刮過,吹散遮眼濃霧,白衣仙人從彼方緩緩踏來,他走過的地方霧靄盡散,被瘴氣籠罩了數百年的山林似被新雨洗過,雖仍不見綠葉,但空氣卻已清新。

  沈璃愣愣地望著他,看那一身白衣在氣息流動之下輕輕飛揚,反射著魔界稀有的光芒,映入沈璃眼底,讓她心裡那些陰暗的情緒也隨之消失無跡。

  這就是……上古神啊。

  與天生好鬥善戰的魔族不一樣的神,不管再污濁的空氣也能滌蕩乾淨……

  翻飛的衣袂從她身邊擦過,行止向前方走出兩步,回過頭來看她:「該走哪邊?」

  沈璃一眨眼,這才回過神來,剛想將手裡的地圖拿起來看看,但被腳邊一個東西猛地一撞,手一滑,地圖隨風一轉,飄下山,消失在下方的霧靄之中。沈璃欲一躍而下,卻覺腳被什麼東西拖住,低頭一看,一頭頭上長了四個耳朵的小野豬咬著她的腳脖子,雖沒傷到實質,但這一耽擱,卻讓她再也找不到那張地圖。

  她心頭邪火一起,彎腰提著小野豬蜷著的尾巴,狠狠在它屁股上揍了兩巴掌。「礙事的東西!」

  小野豬極為狂躁地在她手上亂動。一雙猩紅的眼睛盯住沈璃,對她嘶叫。行止眉頭一皺:「它被瘴氣污染,已化為魔物,把它放下,我來將它燒了。」

  「沒必要。」沈璃手臂一甩,那頭小野豬便被她扔下山,伴著一串驚慌失措的尖叫聲,沒了蹤跡。「這些年魔界受瘴氣影響而化為魔物的東西多了去了,只是它們多是動物,攻擊性不強,一般百姓也能對付。」沈璃憑著記憶找到剛才走的那條路,一邊往上爬一邊道:「在這種山裡活下來也不容易。就它而言,也沒做出什麼壞事來,就這樣殺掉它,未免太不合理。就算它以後做壞事,也要等做了之後才能罰它。」

  行止微怔,打量著沈璃的背影。「碧蒼王竟也有這般善良心性啊。」他眸中情緒微微沉澱下來,隨著沈璃走了一段路,才道:「依我的習慣,倒是喜歡在麻煩變大之前,就將它控制住。」他頓住腳步,目光沉沉地盯住沈璃。

  「那樣的話……」沈璃側過頭瞥了他一眼,並沒有留意到行止眼底的情緒,她唇角一勾,笑意中透露了天生的自信與不羈,「日子不是太無聊了嗎?」

  行止沉默了一瞬,倏地笑道:「是挺無聊的。」

  越往山上走,沈璃越找不到方向,眼瞅著天快黑了,沈璃不由得有些煩躁起來。行止卻道:「有月華相顧,自是更好。」他邁的步子像在自家後院散步一樣,沈璃見他如此,也不好催促,只有和他一起慢慢在荒山上晃蕩。

  不知不覺走到天黑,穿過一條枯樹叢生的山路,沈璃眼前豁然一亮,頭頂的月亮又大又圓,讓她驚訝得不由得微微張開了嘴,在魔界,已有多久沒看見過這樣的月色了?

  「山頂,爬上來了。」行止自她後面走上前來。一襲白衣映著月光,在沈璃漆黑的瞳孔裡照出了清晰的輪廓。他慢慢走向前,停在一棵巨大的枯樹前。

  沈璃這才看見,山頂這棵大樹與別的樹不同。它雖已枯敗,但有的枝杈尖端還有樹葉在隨夜風而舞,簌簌欲落。

  行止將手放在樹幹上,枯樹好似發出了哭泣的聲音,樹幹顫動,連大地也與它一起悲鳴。行止垂下眉眼,半是歎息,半是安撫道:「辛苦你了。」白光自他手掌處蔓延開來,灌入枯樹,順著它的根系進入大地。沈璃幾乎能看見那些光華在自己腳下流過的痕跡。

  土地微顫,仿佛喚醒了山的神識,瘴氣被蕩盡。沈璃站在崖邊往山下一望,這才發現,他們下午走過的路被光芒照亮,像是一道字符,印在山體上。

  月光、枯樹,還有這不明字符連成一線,貫通天地,散盡霧靄與瘴氣。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計算好了啊,下午出發,在山上畫出封印字符,借著月華之力,清除山上瘴氣,喚醒封印之物。如此周全的安排,他卻沒有透露半分。

  這人……

  「碧蒼王。」行止忽然在樹下對她招了招手。沈璃心中帶了絲戒備走上前去,卻見他踮起腳尖,從樹上摘下一片剛長出來的新葉遞給沈璃,笑道:「魔界長出來的葉子。」

  沈璃愣愣地接過,觸摸到這微微冰涼的葉面,心頭不知是何感觸,魔界的葉子,這新綠的顏色多麼有生氣。真想讓魔界的小孩以後能看到這樣的葉子。她目光一柔,唇角弧度微微勾起。過於專注撫摩葉子的沈璃沒有看見,身旁男子的眼神也隨之柔和下來,望著她,無聲地彎了彎唇角。

  「要去樹上坐一會兒嗎?」

  沈璃一呆:「可以嗎?」她有些小心地指了指樹幹,不大敢觸碰它。「不會碎掉嗎?」

  行止被她逗笑:「碎了我賠就是。」

  他將沈璃的腰一攬,兩個人坐上粗壯的樹幹。月華照進樹葉還沒長密實的樹冠中,沈璃瞪大眼看著枝杈和新葉慢慢長了出來,不由得感慨:「真美妙。」她道:「它們像在唱歌。」

  聞言,行止順手摘了一片葉子放在唇邊,一曲悠揚的調子自他嘴裡吹出。沈璃驚喜地回頭,望著行止,見他吹得那麼輕鬆,便也將手裡的葉子放在嘴邊,學他吹起來。可她一用力,口中氣息將葉子猛地吹出,那片新葉如利箭一般脫手而出,徑直射進土地。

  「呵!」樹上音樂一停,沈璃愣然,轉頭看他,然後眼睛眯了起來。「神君,你是在嘲笑我是嗎?」

  「不,我是覺得,」行止望著夜空笑道,「今夜月色太好。」

  山裡清新的風吹到軍營中,破開瘴氣,讓眾將士仰頭看見了天上的明月,軍營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驚歎,有人扶著傷兵出了營帳,這一輪明月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白石壘起來的練兵臺上,墨方靜靜坐著,一雙眼睛盯著那印了字符的山,神色沉靜。

  「給。」一壺酒驀地扔進他懷裡,尚北將軍翻身躍上練兵台,在墨方旁邊坐下,「傷者不宜飲酒,所以給你兌了點水,哈哈。」

  墨方拿著酒壺晃了晃。「我不喝酒。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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