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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墨方點頭:「很平靜安詳。」

  「當然,因為他是行雲啊。」再怎麼糟糕的事情,在他眼裡皆為浮塵。沈璃唇角弧度微微勾起,「他應該還是笑著的。」

  墨方沉默了一瞬,想起他在下界見到行雲最後一面時,行雲正躺在病榻上,雖老但風度依舊,行雲望著他說:「啊,沈璃的屬下。」行雲體虛氣弱,說了這幾個字便要喘上三口氣,又接著問道:「沈璃近來可好?」

  墨方當時沒有回答他,行雲也沒繼續逼問,只是望著他笑了笑,又閉上眼睛休息。確實是個淡然的人,但這樣的人,卻一直把王上記在心裡,藏了三十年。墨方不想將此事告訴沈璃,只問道:「王上要尋他下一世嗎?」

  「不尋。」沈璃踏上雲頭,頭也沒回,「我看上的只是行雲,與他上一世無關,與他下一世也沒有關係。」

  碧蒼王府離皇城極近,沈璃一路飛回,下面總有魔界的人在仰頭張望,她習以為常,落在自己府邸裡,還沒站穩,一個肉乎乎的身影便撲上前來俯首跪地,抱住她的腳大哭:「王爺!您終於回來了呀,王爺!」

  沈璃一愣,揉了揉眉心:「起來。備水,我要洗澡。廚子呢?讓他把飯做好。我餓了。」

  肉臉女子抬起頭來,閃著淚花望著沈璃:「先前墨方將軍便來通知說王爺今日會回府,肉丫已經把水備好了,廚子也已經把飯做好了,就等王爺回來了。」

  沈璃一愣,沒想到墨方竟想得如此周全,她向後一望,墨方卻對她行了個禮,道:「王上既無事,墨方便告退了。」

  「哦……嗯,好。」

  沈璃隨肉丫步入內寢,她不喜人多,所以府中人員精簡到最少。負責打掃的只有張嫂,張嫂是個沉默寡言的婦人,平日裡見不到她,她總喜歡躲在暗處,默默地將府裡打掃乾淨。伺候穿衣吃飯的只有肉丫,肉丫是個聒噪的小丫頭。還有一名廚子,憨厚老實,平日不出廚房。還有……

  「啊,王爺!啊!王爺!回來啦王爺!」寢殿的籠子裡關著的大鸚鵡吵吵嚷嚷地叫起來。

  「噓噓,閉嘴。」沈璃瞥了它一眼,走到屏風之後脫掉衣裳,坐進放滿熱水的澡盆中,舒服地一仰頭,正想眯眼歇一會兒,隔著屏風的鸚鵡又吵了起來:「沒跑掉啊,王爺!又被捉回來成親了啊,王爺!難過嗎,王爺?王爺,王爺!」

  沈璃嘴角一動,手一揮,鐵籠的門「哐」地打開,她化掌為爪,輕輕一拉,籠裡的鸚鵡便被她隔空抓了過來。她捏著它的翅膀,挑眉望它:「說來,我還沒見過你沒毛的樣子。」

  噓噓適時地沉默了。

  「不要啊,王爺!啊!好痛啊,王爺!饒命!王爺!」

  守在門外的肉丫奇怪地往屋裡看了看:「王爺今天和噓噓玩得好開心啊。」她剛扒開門縫,一隻光溜溜的鳥便從門縫中拼命擠了出來。它甩著屁股在沙地上刨了個坑,然後將自己埋在裡面。「啊……」肉丫驚愕,「那是……噓噓?」

  「別管它,跑不掉的。」沈璃淡然的聲音自屋裡傳來,「反正它現在也飛不起來。」聽這微揚的語調,還有半分得意的意味在裡面。

  肉丫駭然地扭過頭,深深覺得,王爺下界這一趟,定是受了很多虐待吧,這心裡……怎生這麼扭曲了。

  吃飯的時候,府裡來了人,說是讓碧蒼王下午入宮,天界有使者送來了嫁衣的樣式,讓沈璃去挑挑。沈璃應了,繼續慢悠悠地吃飯,倒是肉丫在傳令人走後,一邊給沈璃打扇,一邊氣哼哼道:「還選什麼樣式,那天界的拂容君花心在外,我們王爺肯回來與他成親,已是他天大的好運了,他竟還跑到天君那裡去鬧了幾場,耍混撒潑不肯娶,活像咱們王爺愛要他一樣。」

  沈璃聞言,瞥了肉丫一眼:「拂容君去天君那裡鬧了幾場?」

  肉丫認真地扳著手指頭數數,最後一撓頭,道:「數不清了,王爺,你下界和被關起來的這段日子,聽說天上的拂容君可沒少出么蛾子。」

  「哦,那我倒還心理平衡了。」至少,另一個人和她一樣被這門婚事折磨著,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開心啊。

  「混賬東西!」紅木方盤被金絲廣袖一把拂在地上,僕從立即跪下:「仙君息怒。」身著鑲金白袍的男子氣惱地將紅木方盤踢得更遠,怒道:「她不是逃婚了嗎!還選什麼喜袍!說了不要讓我看到這些東西!」

  僕從跪了一地,一人小聲答道:「碧蒼王早在一月前便被尋回來了。」

  「她不是很能打嗎!偏偏這種時候沒用!」拂容君氣得咬牙,「不成,我還得去求求天君,將那種女人娶回來,絕對不行!」言罷,他一掀衣擺,急匆匆地往天君殿趕去。

  隨行侍從連忙跟上:「仙君,不成啊!你再鬧天君會生氣的!」

  拂容君不理他,一路趕到天君殿,等不及讓人通知,他便推門而入,「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聲淚俱下道:「皇爺爺,孫兒……孫兒有苦啊!」

  殿中寂靜,拂容君泣了一陣,沒聽到天君呵斥的聲音,心裡正奇怪,他抬頭一看,天君青著臉坐在上座,而他左側正站了一個人,幾縷髮絲懶懶地束在青玉簪上,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袍,長身玉立,周身氤氳仙氣讓拂容君看得愣神。

  天君壓著怒火,沉聲道:「還不見過行止君?」

  拂容君一怔,即便是放蕩如他,不知天界各路神仙名號,但行止君,他還是知道的,上古神,現今還活著的唯一的神。

  拂容君忙站起身來,抹掉臉上的眼淚鼻涕,鞠躬一拜:「見過行止君。」

  行止淡淡一笑:「嗯,好有朝氣的年輕人。」

  天君無奈歎氣:「不過是個不成器的東西。」言罷,他望向拂容君,臉色一肅:「又怎麼了?」

  「皇爺爺……」拂容君兩眼含淚,欲言又止地瞅了行止一眼,本還覺得不好意思,但心裡一琢磨,左右也是挨駡,有外人在至少不會被罵得那麼難聽,「皇爺爺,那魔界的碧蒼王,孫兒實在不能娶啊!」他痛哭:「孫兒有疾!會影響兩界關係啊!」

  「啪!」天君拍桌而起,看樣子竟是比平日更怒三分。「你當真不把朕放在眼裡了!什麼拙劣的藉口都使得出來!」天君怒得指著他罵道,「你有何疾?往日那般!那般……」天君咬牙,礙于行止在場,不好直說,心中憋火,更是氣憤,拿了桌上的書便照拂容君的頭砸下。「混賬東西!婚期已定,彼時便是被打斷腿,你也得把這房孫媳婦給朕娶回來!」

  「皇爺爺!」拂容君大哭,「饒命啊!那碧蒼王也是不願意的啊!您看她都逃過婚了。回頭孫兒娶了她,她把一腔怒火宣洩與我,孫兒受不住啊!」

  「你!」天君恨鐵不成鋼。

  「天君。」行止淡漠的聲音突然插進來,「這……」

  天君忙笑道:「行止君前些日子下界遊玩,有所不知,之前商議天魔兩界聯姻之事時,你提議的這兩個小輩……他們對這門婚事有些抵觸,不過無妨,既然是行止君提議,又經眾仙家討論定下來的事,自然沒有反悔的餘地。小輩年紀輕,難免鬧騰些日子,待日後成婚,朝夕相處,生了情意,便好了。」

  在賭咒發誓自己絕對不會和那母老虎生情意之前,拂容君因天君前一句話而怔住了。這婚……是行止君定的?

  行止君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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