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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同一時刻,玄武湖畔的別業又是另一番光景。

  文思淵親身前來,一入書房即跪伏於地,咬牙懇求,「求公子救我。」

  左卿辭不動聲色的使了個眼,令秦塵扶起,而後才和顏詢問。「文兄何出此言。」

  「試劍大會之後,因吐火羅一事是我牽線,威甯侯傳我去詢了一番飛寇兒的情形,被我含糊過去。」文思淵近日左沖右突,惶惶不安,再無法維持鎮定瀟灑。「這一次郡主失蹤後,威甯侯在江湖上施壓,找尋所有與飛寇兒有關聯的掮客,再次帶話要我去侯府。」

  雖然帶話之人說的輕巧,文思淵又不傻,自是分得清利害,他已經躲了好一陣,形勢越來越緊。薄侯恨極了飛寇兒,這一去絕無善了,想活命唯有將功折罪,協助薄侯誘捕到她,那樣一來又得罪了左卿辭,必然死得更慘。何況謝離被換出天牢之事遭人翻查,雖然知情者早已處理,但燕歸鴻老到犀利,難保不會追索到源頭。等發現飛寇兒是他一手栽養,薄侯的十分怒火,只怕有五分要落定在他身上。

  誰會知道薄侯與劍魔曾有那般複雜的糾葛,直到受命探查琅琊郡主的舊事,文思淵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惹來了滔天大禍。他無數次恨自己鬼迷心竅,還以為栽養她是拾到了寶,一步錯,步步錯,如今一切悔之已晚。

  左卿辭玩味的看著立在案前的人,若不是自知無論如何也難以倖免,文思淵大概已同其他掮商一般向薄侯跪地投誠,哪怕蘇雲落是他最得意的棋子,也敵不過千鈞壓力之下的保命本能。

  文思淵心下清醒,橫豎已經得罪了威甯侯,面前的魔頭儘管可怕,卻是唯一的生機,若是此人肯保蘇雲落,他連帶也可無恙,「公子可知薄侯已經召令十二郎衛中的六名出府追緝,他們個個身懷絕技,非同小可,我從天牢弄出來教她的無影盜謝離,當年就是栽在他們手上。」

  左卿辭明白文思淵的心思,挑了挑長眉。「除此之外,薄侯還做了什麼,近日可有異常?」

  「薄侯盡各種方法在江湖上查探與她相關的人,還有她近年所為的每一樁事。」文思淵滿是苦澀,薄侯查的何止是她,連帶自己也被探得巨細不遺。

  左卿辭沉吟片刻,「雲落所尋的八味藥,你可曾對旁人透露,是否會落入薄侯之耳?」

  文思淵清楚對方要問什麼,「那些藥有幾味是她自己去絕域尋的,有些是從我這裡得知,我的消息也是經江湖同道而來,薄侯若查的細,大概逃不出耳目。」

  薄侯想來也猜出了蘇璿未死,左卿辭薄哂,「現在他們往何處追緝?」

  文思淵道,「她最後一次行蹤是在湘楚,所以燕歸鴻與六名郎衛追去了雲夢。」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景致是出名的好,可惜那一帶民風剽悍,並非善地。」左卿辭靜了一陣,淺淺一笑,徐淡的話語不帶半分煙火,「我瞧薄侯是太閑了,越俎代庖的干涉刑名之事,也不怕手下折在那裡回不來,落了江湖笑柄。」

  俊顏的神情神秘難測,文思淵心頭一寒,又突然安定。

  「本來有些舊事想請文兄代為一查,但如今風聲緊,權且放一放,文兄也無須過慮,實在憂心就多藏一陣。」左卿辭漫不經心,宛如隨意而道,「至於薄侯,大約是有些焦心過度,假使郡主的消息多一些,他一歡喜,或許就無暇旁顧了。」

  文思淵腦中轉了幾轉,暗自吸了一口氣,「多謝公子指點,在下明白了。」

  望著他的背影,左卿辭輕諷一笑。聰明人都能活得久,遇上強權自會玲瓏屈膝,求個趨吉避凶。唯有那個滿腦子師父的傻瓜,才會不管不顧,再厚的牆也一頭撞上去。

  只是這世間聰明人太多,傻瓜太少,若就這麼死了,未免太過無趣。

  ▼第75章 血荼靡

  十二郎衛如今雖食了威甯侯府的俸金,根底上還是江湖人。

  他們皆是一方之雄,被薄侯以各種手段收服,歷盡十餘年,僅留了十二人。這群人被薄侯賜姓郎,不再有自己的名字,所行所做均為秘事,在今日的江湖中洇滅無聞,然而若有人能認出一二,必會嘩動江湖。

  十二郎衛,前者為尊,這一次領隊出來的是郎三,他是個中年人,臉長而目狹,目色凶戾,是郎衛中心最狠的一個。殺人的時候不會有絲毫變化,即使在十五年前,在伏波山下殺死鐵甲淩家滿門,其中一個不足百日的嬰兒的心頭血濺在他臉上,他的手也沒有半分猶豫。

  這一次出門,他第一個挑了郎九。

  郎九最擅長的是探痕追蹤,於細微處辨識易容偽裝。他最厲害的戰績是捉住了無影盜謝離。如果不是他從一筐梨子上發現了蛛絲馬跡,一路緊迫追伏,讓謝離最終現出了形跡,只怕這名即使廢了武功,仍從三重深牢中越脫而出的慣賊已然逃出生天。

  郎三挑的第二個人是郎七。

  郎七是個看起來病怏怏的瘦子,擅使刀。郎七的刀很奇特,是一把剔骨刀,這把刀可以完美的剝下一張人皮,也可以細如毫髮的剔出一根腿骨。他最喜歡的除了殺人就是刑求,只要人是活著落在他手上,保管祖上三代的秘密都會吐出來。當然,刑求時如何讓人不死也是一門學問,他們都清楚這次要捉的飛賊,藏著很多薄侯感興趣的秘密。郎七在,可以確保哪怕飛賊連皮都沒了,依然能活著帶回金陵。

  郎三挑的第三個人是郎五。

  郎五精熟大開碑手,長年戴著一雙獨特的緬絲手套,這雙手套色澤如烏鋼,為一處上古遺墟所得,哪怕是鴉九神兵也難以輕易毀傷。他指力雄渾,配上手套可以擊碎堅石,正克制一寸相思這樣奇特的軟兵。當年謝離落入他掌中,全身關節的骨頭均碎在他指下。

  除此之外還有郎十及十一,各有所長,無一不是好手。關於胡姬的所有消息線報也已被反復熟知,留在金陵的郎四與郎八全力搜拿百曉公子文思淵,斷了她所有助力,這一番出手誓在必得。

  一行人一路順暢,這一日抵達了一個鎮子,鎮上為數個郡縣交匯之點,往來客旅極多,正是街市最熱鬧的黃昏,六人在客棧安歇下來,要了三間上房。按規矩兩人同宿一間,但凡有任務在身,出入必須兩人同行,不可落單。

  待幾人用過膳食,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郎七好色,進鎮時見紅橋上一名妖媚的煙花女子飛了個眼波,按捺不住要去花樓,與他同住的郎五只好跟了去,郎十和郎十一自行回房歇宿。

  郎三與郎九結伴,郎三自律,習慣每日晚間必練功,他嫌客棧吵,順著店夥的指引去了河畔,多年如一日的習練刀法。郎九挑著一盞風燈在河堤的短亭內等。夜漸漸沉了,風輕輕晃動亭角的鈴,灑下零星的聲響。

  郎三一路刀法使到尾聲,一隻野狗跑過短亭,仿佛聞到什麼,一路嗅到郎九面前,忽然哀鳴一聲,夾著尾巴逃走了。

  郎三驀然停下了刀,他清楚郎九幼時被惡犬咬過,養成了一個怪僻,碰上野狗必會打殺。那只狗靠得極近,險些蹭上郎九的膝,亭中人竟然紋絲不動,明顯不對勁。

  風無聲,鈴輕響,四周突然靜得可以聽見心跳。

  郎三不由自主的握緊刀柄,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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