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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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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九依然一動不動,手中的風燈暈著一團光,映得他低垂的面孔滲白。 郎三穩了穩神,以刀背托起了郎九的臉,隨著舉動,忽然有兩行血從郎九鼻中溢出,他的眼睛還睜著,放大的瞳眸猶如灰珠,唇角勾起,帶著奇怪的笑。 這已經是一個死人,郎三手一顫,倏的退後。 四周一片空寂,不見半個人影,河岸的風幽冷。 郎三的眼眸迸出惡狼一般的殺氣,驀的折身向客棧的方向縱去。 被拋下的郎九依然靜靜的坐著,掛著僵冷的詭笑,一絲蜿蜒的血緩緩從耳洞滲出。 偌大的客棧徹底亂了,不停有宿客驚駭的逃出,在他們身後,兩個人在拼死搏殺,從二樓到客堂,一路砸得稀爛,飛濺的鮮血殘肢濺了一地。 郎三掠進來瞥了一眼,如墜冰淵。 那兩個人,他再熟悉不過,正是郎十和郎十一。 他們本是朝夕相處的同伴,這一刻卻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口中荷荷有聲,眼眶眥裂,眼珠仿佛蒙上了一層血色紅翳,猶如吞噬一切的凶獸。 郎十的左手已經斷了,郎十一右肩被刀劈開,兩人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仍在血淋淋的對砍。 郎三沖上去,刀尖一挑一壓,試圖將兩人分開,卻瞬間成為兩人攻擊的目標,一溜腥鹹的血珠濺上郎三的臉,瘋狂的攻勢迫得他不得不退開,好在兩個人並未追擊。 郎三胸膛起伏,腦子幾欲爆開,直直的瞪著兩個紅著眼的人繼續殘殺,血肉四下飛濺。場面詭異而殘虐,仿佛一場不死不休的僵局,郎三驀然轉掠出去,疾奔向遠處的花樓。 花樓靜悄悄的,唯有樓外紅燈高懸,懸在夜空宛如一顆滴血的眼珠。 明知異常,郎三仍然控制不住,一頭沖了進去。 樓裡應該是賓客滿堂,然而所有的客人是那樣安靜,在樓梯、桌案、門檻、廊下或歪或倚,或倒或伏,似乎前一刻還在宴飲,後一瞬已被抽離了神魂。 傾倒的銀壺瀉了一案,滴滴答答的淌落。 空氣中有一種發膩的香,像脂香又帶著腥氣,籠罩住了口鼻,郎三下意識的摒住了呼吸。他佇立了一瞬,從崩亂中冷靜下來,斂刀於側,一步步上樓,找尋同伴的蹤跡。 他的腳很輕,手很穩,哪怕出現一隻惡鬼,他也能立即將其斬卻。 當終於尋到最裡面一間房,他無法自製的顫抖起來。 郎五已經死了。 屍體倚著牆半癱地上,腰以下的骨頭軟碎如綿,這是大開碑手的威力,這樣的形狀曾在郎五無數對手身上呈現,而今卻落了他自己身上。郎五一雙戴著烏色緬絲手套的手,按在他自己的喉結上,雙目翻白,臉色黑青,面目腫脹扭曲,看起來竟是自扼而亡。 數步之外是垂落了紅幔的繡榻。 一隻染血的手從帳內探出,骨節突露,痙攣的半彎,仿佛想抓住什麼。 郎三定了半晌,挑開了幔簾。 床內躺著一個半身赤裸的煙花女子,細嫩的皮肉在昏黃的燭光下粉白刺目,淩亂的黑髮覆面,不知是昏是死,同樣赤裸的郎七就趴在她身上。 輕輕一挑,郎七被翻了過來。 郎七的另一隻手摳在嘴裡,大片的鮮血順著下頷淌出,順著胸膛流了一床。一塊東西掉落下來,軟軟的,混著淋漓的血水,那是郎七的舌頭,被他自己活生生拔出。 床榻邊有幾個沾著血寫的字,幽暗的看不清。 郎三腦中一片昏亂,晃亮了火折,火苗呈現出奇異的幽綠,他立刻屏住了呼吸,然而已經晚了,那種膩柔的香氣已絲絲滲入肺中。 他的手開始發顫,掐熄的火折跌落在地上,他痙攣的摳住發緊的胸膛,無論怎樣運功,不知名的毒依然一絲絲蝕入血脈。 隔室的桌案響起了倒酒的微聲,郎三驀然轉頭,一個俊美的青年在腥氣撲鼻的房中安然而坐,神色自如,輕巧的擱下酒壺,仿佛全未見兩具可怖的屍體。在他身後,一名隨侍垂手而立,沉默的守衛。 郎三被慘景吸住了心神,竟不曾注意到隔室有人。這個人他不算陌生,然而此時此刻出現於此地,卻是做夢也想不到,他忍不住激聲道,「是你?你——」話未說完他突然啞住了,刹那間想起了什麼,目光瞬間迸出了無邊的恐懼,「不,不是你——是——你是——」 清逸的俊顏一無波瀾,優雅的托起酒盞,望空一劃,「你的兄弟在奈何橋上等,這杯酒,算我為你送行。」 郎三額角發青,青筋棱起,血從喉間漫出來,心口劇烈的搐痛,「為什麼——你怎麼會是——你與侯爺——究竟有什麼恩仇——為了那個胡——」 對方似乎笑了笑,並沒有回答,待清亮的酒液從半空瀉盡,他淡然起身,從容而去。 郎三大口大口的嘔吐,黑色的血液中夾雜著破碎的臟腑,他雙眼暴突,用最後一點力氣拎起刀,匍匐的向門口爬去,他很不甘心,很想告訴千里之外的侯爺,這是一個極可怕的秘密,靖安侯公子——然而他的意識停滯了,再也無力動彈,眼前一片昏暗,明晃晃的光躥起來,帶著異樣的灼熱與焦煙彌散。 ▼第76章 信相托 近日各路消息探子密報迭出,揚州,蘇杭,越州……多個地區有人傳訊,曾見過一個氣質殊異,樣貌清麗的美人受人挾制而行。這讓薄侯空前關注,甚至離了金陵前去追索,連對飛賊的緝拿都放在了其次,不想忽而一封急報遞來,去往雲夢的六名郎衛死於非命,無人能想像薄侯當時的盛怒與震駭。 直至燕歸鴻從雲夢歸來,親自入府陳報。「稟侯爺,當時我在鄰鎮辦了一些公務,得到消息過去的時候已經遲了。事後探查現場,六人其中一人死於客棧外,兩人死於客棧內,另有三名死于花樓。據說客棧內的兩名郎衛瘋魔般互鬥,儘管報了當地差役,但誰也不敢接近,直到兩人互相砍殺身亡,接著客棧、花樓、河亭三處俱燃起了大火,無人能說清是怎麼一回事。」 薄侯每一個字鋒透出冰寒,「難道神捕也要對本侯如此應答?」 燕歸鴻殊無半點笑意,頂著風暴說下去。「客棧只有幾個客人逃出來,問不出所以,花樓中的人無一生還,所有死者均成了焦骸,經研判應是中毒無疑,不過毒性異常奇特,施毒手法也極巧妙,滿城仵作和郎中全驗不出是何種毒。」 薄侯面色森冷,氣息凝滯,「何人所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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