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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滿布的弩弓和甲兵不見了,門外十六個高大黝黑的健奴抬著一方垂金結絡的軟榻,兩名宮女挑起紗簾,榻上金髮雪膚的麗人盈盈而笑,冰藍色的眼眸燦若晴空。

  最前方的禮官撫胸躬身唱諾,悠長的聲調難掩緊張:「漢使歸國——」

  殷長歌的劍尖已經貼上了禮官的脖頸,聽見前四個字險險變招,硬收回去,激出嗡的一聲輕響。

  禮官知道裡面幾位都是凶神,乍然間脖頸一涼,幾乎沒厥過去,半晌後才神魂歸位,發現眼前立著一個殺氣凜凜的青年,神色冰冷的瞪視。他一個激靈,舌頭突然利索起來,扯著嗓子喊道,「王命雪姬夫人禮宴相送,請諸位貴使整衣相候!」

  衣飾鮮亮的宮人整飾大廳,擺佈席位。點上華燭,熏上暖香,置妥軟墊漆桌,一盤又一盤珍肴美味流水般捧進來,色澤和香氣誘人食指,前一刻一觸即發的驛館,轉瞬已成了流光溢彩的宴場。

  一時間眾人皆陷入了茫然,弄不懂吐火羅人究竟是何用意。

  雪姬不笑時如霜雪之姿,美得凜人,笑起來若霞璧生輝,豔奪心旌。此時歡顏呈露,連陸瀾山都有些不敢直視。

  眾人雖然依席入座,到底情勢不明,均在暗自戒慎。

  唯有左卿辭從容不迫的與雪姬談笑,一如數日前賓主盡歡的宮宴。「未想此番離別竟得夫人親身相送,實在是驚喜。」

  雪姬未語先笑,冰藍色的麗眸謔意宛然:「聽聞各位貴使在驛館煩慮,我王也是心下難安,幾日未得安眠。此去兩寬,往昔皆逝,惟願吐火羅與貴邦永為交好。」

  左卿辭半句不提這三日兵甲森嚴的封禁,也不問何以情勢倏轉急變,「既然這是君王所願,當如夫人所言。」

  「所需的一應行輜,我王均已備好,歡宴之後禮官親送各位出城。」這位任性的寵姬心情極佳,掠見眾人僵硬的模樣,居然嗔笑調侃。「此去千里,若是過於矜持,各位恐怕要到中原才能再享盛饌了。」

  左卿辭微微一笑,當先把盞而飲:「夫人說的不錯,良宴難得,自當盡歡。」之後竟似拋開一切,當真享受起華宴來。

  眾人最初難免戒備拘謹,後來見左卿辭舉止隨意,漸漸也放鬆起來大塊朵頤,只是默契的滴酒不沾。獨有沈曼青飲食一概不碰,蒼白的秀顏戒慎如一,殷長歌知她心有餘悸,也不勉強。

  飲宴過半,歌樂暫歇,雪姬瞥了一眼日影:「歡時將盡,長宴終別,為答謝當日相救之情,我王為諸位備下了一份薄禮。」

  隨著禮官擊掌,六名宮女捧著銀盤蜿蜒而入,在每個人席前跪下,銀盤中滿盛黃金珠玉,琳琅奪目,大廳瞬時寶光生輝。良宴與恩賞來得太離奇,眾人疑惑更深,無一人去接,均看著左卿辭。

  左卿辭大方起身,優雅的行了一禮:「王上所賜,卻之不恭,多謝王及夫人盛情。」

  「這是我王之禮,至於妾身——」雪姬冰藍色的眸子一轉,漾起促狹的巧笑:「唯有讓宮人代為祝酒一杯,還請貴使勿棄。」

  受了命令,雪姬身邊一名侍女跪地倒了一杯酒,托起銀盤嫋嫋行來。

  或許是不便正視,左卿辭長眸一閃,倏然垂落在侍女的雙足。

  那是一雙套在牛皮絆鞋裡的裸足,秀致嬌美,足趾似小小的貝殼,足踝的銀鈴隨著步履迸出脆響,聲聲撩人心弦,可惜足緣有一些紫痕,稍許破壞了美感。

  定了一瞬,左卿辭的視線緩緩上移。

  柔滑的綢褲寬綽飄逸,邊側開口,露出了光潔的小腿,瑩白的腰肢幼細玲瓏,臍上鑲著一枚碧玉飾,緊身馬甲勾出優美的線條,襯著衣上輕晃的垂纓,像一場誘人失足的心跳,可惜吐火羅的宮人在外均以薄紗掩面,無從窺見真容。

  侍女始終低著睫,直到停在左卿辭面前才抬了一瞬。

  通明的燭光映出一雙安靜的眼,瞳眸深處隱隱有一泓墨藍,仿佛最幽深的湖水,唯一的缺憾是大概許久未曾休憩,蒙了一層薄薄的血絲。

  左卿辭凝視著她,接過酒緩慢的飲下去,眉間有抹奇異的神采。

  飲完他將盞置回銀盤,道了兩個字。

  「多謝。」

  天空藍似一塊透亮的寶石,雲彩高遠,四野安靜而詳和。

  直到離城百余裡,陸瀾山仍然覺得難以置信,經歷的一切皆不可思議:「就這樣出來了?」

  殷長歌也是一般茫然:「竟然沒有陷阱,吐火羅王在搞什麼鬼?」

  行囊中食水俱全,驗過全無問題,白陌望著輜重齊全的駝隊發呆,懷疑自己在幾日憂心中產生了幻覺。

  商晚緩下緊繃的戒備,難抑死裡逃生的興奮:「管他怎樣,我們出來了。」

  「飛寇兒他——」白陌說了半句又咽下去了,想不通那個飛賊用了什麼辦法扭轉乾坤。

  不單是他,幾人都在疑惑,殷長歌猜想,「或許是他說動了雪姬。」

  陸瀾山贊同一半,點點頭又搖頭:「即使如此,讓一國之君改換心意也非易事,不知他是如何斡旋。」

  白陌滿腦子困惑,喃喃道,「他怎麼一直沒露面,我們已經出城了,他還是不見蹤影。」

  所有人皆在猜測,殷長歌不語,劍眉多了一線隱憂。

  陸瀾山拍了拍跨下的駱駝,不甚擔心:「那傢伙懂吐火羅語,又有一手妙術,換個形貌,偷張文牒出城易如反掌,一時未至,想是有什麼耽擱了。」

  好容易脫身,商晚一心想離吐火羅越遠越好,不耐煩久候:「現在要如何,難道一直在這裡,等到吐火羅王派出追兵?」

  「商兄要走,盡可先行。」殷長歌瞧都沒瞧他一眼,語氣淡漠,「我等他出來,畢竟是為我們才滯留城內,真有追兵還能接應一二。」

  眼見兩個人又嗆起來,陸瀾山也不好說什麼,不等不妥,久等又不知要到何時,兩廂為難。

  左卿辭見天色將暗,沉吟片刻,望了一眼遠方的吐火羅城郭:「若是未猜錯,落兄在城中還有事要辦,我們先去車木措,離吐火羅不遠不近,也方便通過暗諜打聽,或許落兄會把訊息傳到那裡。」

  車木措是個小城,雖不如吐火羅繁盛,也有幾千居民,城中與吐火羅人往來頗多,很快即有訊息回傳。

  對於飛寇兒究竟在王廷做了什麼,人人都滿腹好奇,私下也有各種猜議,終是難以確定。所以當白陌拿著密報沖進左卿辭的房間,殷長歌先跟過來,接著是陸瀾山、商晚,沈曼青猶豫了片刻,也隨之跟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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