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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灰馬一改先前的桀驁,馬鼻冒著白氣,渾身見汗,奔到近前飛寇兒一扣韁,灰馬應勢而停,馴順如臂使指。飛寇兒拍了拍熱氣騰騰的馬頭,俯身將包袱系上了鞍側的懸勾。

  眾人盡有一刻的失語,陸瀾山由衷的想贊一聲,看對方的樣子又著實贊不出來,訥訥的上了馬。

  左卿辭瞧了一會,彎身進了馬車,厚重的錦簾垂落,擋去了凜寒的風。

  撲卷而來雪風裹著細小的冰粒,刮在臉上猶如刀割。

  即使身懷武功,這樣的天氣持續趕路也絕不好受,沈曼青是女子,被左卿辭請上了馬車,余人冒雪前行,好在備足了裘皮軟氅,抖開來裹在身上頓時緩和,寒風再難侵體。

  飛寇兒罩著一件路邊老農處買的蓑衣,一路不言不語,抵達宿處的時候低咳了一聲,斗笠上的冰塊滑落下來,濕地上跌得粉碎。令人疲憊的疾行之後,誰都不再有聊天的興致,草草用完餐各自回房宿下。

  待主人湯沐已畢,白陌開了一線窗散去煙氣水氣,將暖好的被爐放入床褥,忽聽得左卿辭開口:「把我那件玄色軟氅找出來,給飛寇兒送過去。」

  白陌登時詫然:「給那個飛賊?他哪配穿公子的衣服。」

  左卿辭半披軟氅,倚上邊榻,「你覺得那賊如何。」

  「瞻前顧後,輕義貪利。」水榭那一日白陌也在場,聞言不假思索道,「不過那一手騎術當真了得。」

  左卿辭接著問,「既然貪利,為什麼黃金都請不動。」

  「因為他畏死,發現路險難行就怕了。」白陌輕快的在衣箱中翻找,覺得自己的答案很合理。

  左卿辭挑了挑眉不置一辭,相較於那幾個一腔熱血的傢伙,這飛賊倒很明白要面對的是什麼。

  玄色軟氅製作精良,入手厚密柔暖,白陌捧在手中禁不住惋惜:「公子,現在送過去?我瞧那傢伙一路神色未變,似乎不畏冷。」

  「飛寇兒號稱千面,從不露真容,那張臉自然是假的。」左卿辭漫不經心的翻開一本古籍,「他臉色未變卻指尖青紫,呼吸滯重,咳嗽空綿無力,間有雜聲,這兩個月內傷不但未愈,反而更重了,在路上病倒可是一樁麻煩事。」

  白陌一直存著好奇:「那些傳聞我也聽過,可偷瞧他的臉完全不見破綻,或許他並未矯裝,近日用的正是本來面目。」

  左卿辭拾起銀簽剔了剔燭芯,淡淡道,「若能被你瞧出來,飛寇兒就是浪得虛名,要來何用。」

  白陌將抖開的軟氅疊好,終是問出了最深的疑惑,「那傢伙除了精擅易形之外沒什麼能耐,又受了傷,遠不如其他幾位,公子何以這般厚待?」

  燭影搖動,映得左卿辭的眉眼幽深難測,「他能在燕歸鴻的追緝下遁逃數年,足見有過人之長。昔年孟嘗君門客三千,出函谷關卻全仗雞鳴狗盜之徒,別小看賊拓一流。」

  白陌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又道,「可他不願涉險,全是被百曉公子挾迫而來,難保不存異心。」

  漂亮的唇角無聲的勾起,左卿辭話語輕淡:「那又如何,為我所馭當然上佳,若是不肯我自有手段。把衣服送過去,言語客氣些。」

  白陌領命而去,不一會又捧了回來,大概是削了顏面,捺不住滿腹怨氣:「公子,那傢伙簡直不知好歹,別管他的死活了。」

  以候府公子之尊,折節施惠於卑瑣的小賊,竟然被拒之不受。白陌覺得飛賊簡直不可理喻,更多了一重鄙夷:「他不聽公子安排,又傻到明知出關也不備厚衣,凍死也怨不了旁人。還說什麼已有冬衣不勞費心,不過是個賊,還擺什麼架子!」

  左卿辭稍感意外,思了一刻便放下,再度將視線投向了書卷。

  ▼第7章 冰雪域

  越向西北行進越是寒冷,地上雪盈數尺,空中飄飛的雪花大如鵝毛,村村閉戶遝無行人。逼人的嚴寒已經不適合騎行,一行人全數改換馬車,另雇車夫,頂著漫天風雪沿官道踽踽前行。

  冬日裡晝短夜長,走不出多遠便得歇宿,給了飛寇兒養息的時機,十餘日下來已恢復了幾分。他與商晚同車,兩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情,整日相對竟無半句言語,車內安靜如空,不是閉目養神就是打坐行功。

  餘下幾人卻是融洽無間,時常擠在一輛車上聊得意興飛遄。

  「正陽宮聲名卓著,卻少有弟子行走江湖,其中可有什麼緣故?」正陽宮在江湖中地位超然,鮮少有內聞流出,頗為神秘,這一日偶然言及,左卿辭也微感好奇。

  「家師曾言正陽宮為世外清觀,又蒙天恩眷賞,首重潛心養性,修身悟道才是根本。習武是為先代掌門留下的絕學不可斷絕,若恃藝而行好勇鬥狠,便是本末倒置,亂了修行的根源。」殷長歌說得很平,以他的銳氣自負,當然無法認同這般保守自束的門規。

  正陽宮真是如此超然?左卿辭不予置評,隨言贊道:「掌教真人看淡名利,不愧為方外高人。」

  陸瀾山是知道根底的,從旁解釋,「正陽宮訓持極嚴,惟有少數真傳弟子才能習得絕學,又有藝未成不許下山的規誡,所以能行走江湖的極少,盡是人中英傑。公子不是江湖人,未聞昔時之盛,十餘年前僅劍魔蘇璿一人,武林便無人敢掖其鋒。」

  陸瀾山無心一語,殷長歌與沈曼青盡皆沉默,左卿辭不動聲色的接續話題:「我多年閉居,確是孤陋寡聞,劍魔這一名號聽起來好生霸氣。」

  陸瀾山談意正盛,也未注意旁人神色,洋洋灑灑道來:「近百年來正陽宮英材無數,卻無一人能及蘇璿的聲勢。據說他師從上一代正陽掌教,天份極高,少年時已劍術過人,天都峰上無人能敵。下山以來罕有敗績,江湖中叫得出名號的高手多半折于劍下,單人匹馬誅殺雁蕩七害、嶗山雙魔、玄月僧、南疆鬼母等魔頭,武林中聞名色變。」

  陸瀾山一時說得心馳神往,流露出無限憾意:「那時我技藝未成,若在今時,必要與之一會,一瞻風采。」

  陸瀾山別無所好,唯沉迷于武技,一路相處左卿辭早已熟知:「好一位不世英雄,為何今時少有聽聞?」

  陸瀾山一滯,忽然一歎,發自內心的惋惜:「此人年紀輕輕身負絕學,前程無可限量,不知怎的竟然瘋魔了,親仇不分行事顛狂。偏生他功力非凡,誰也禁不住,屢屢傳出瘋癲中拔劍傷人之事。各大派一起找上天都峰,正陽宮不得已譴出長老,連同各大派的人,將蘇璿截於洞庭湖畔,一戰之後從此絕跡,江湖再無劍魔其人。」

  一席話道盡一段驚心動魄的往事,左卿辭隨之輕歎,「如此英傑,正陽宮竟然忍心自弑弟子?」

  沈曼青螓首微側,秀美的臉龐一無表情,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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