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寸相思 | 上頁 下頁
九


  殷長歌罕見的猶豫,掙扎半晌艱難的開口:「並非如此,當時各大派齊上天都峰聲討,正陽宮所受壓力極大。洞庭之圍,眾位長老本是想廢去師叔的武功,將他帶回山靜養,未料他劍術已臻化境,根本制不住——」

  馬車碾到石子震動了一下,沈曼青忽然截過話語,不同于殷長歌的晦澀,她的言語鎮定輕柔,「師叔之事為正陽宮早年憾事,各位尊長少有提及,我們小輩也不清楚詳情。我與長歌下山之際家師還曾叮囑,讓我們引以為戒,慎思慎行,守端正寡言之道。」

  沈曼青看起來溫柔隨和,這一次綿裡藏針,話中潛意分明,說得殷長歌面露慚色,緊緊閉上了嘴。

  陸瀾山咳了咳,也有些尷尬。

  左卿辭輕描淡寫的調轉話頭,三言兩語化開尷尬,與殷長歌擺起了棋局,陸瀾山一旁觀戰,氣氛轉瞬融洽如初。

  「公子,是車軸裂了,已經無法修繕。」白陌額上見汗,呼吸間霧氣彌散,睫上掛著細碎的冰屑。

  左卿辭披著重裘極目眺望,莽莽雪山高可摩雲,崖壁陡峻,千里連綿不絕,紫灰色的雲層宛如硯上凝墨,低低的壓在天穹,寒冽的風掠過,透骨的冰寒僵滯了所有活物。無數蒼鬱的雲杉被凜冰凝固了枝椏,仿佛披霜載雪的巨人。

  險惡的山道,狂暴的天氣,這片難以征服的山脈唯有行商的駝隊路過,但他們絕不會在冬季踏入這片死亡之域。儘管選了最結實的車,依然抵不過自然的摧折,沿路車馬不斷陷落,數天前載著輜重的車掉入冰層下的裂隙,讓行程更為窘迫,如今最後一輛也壞了。

  長眸映著萬仞霜雪,一片波瀾不驚,左卿辭扔掉手爐:「不必要的東西都扔了,照料好馬和嚮導,現在只能靠雙腳了。」

  拋下損壞的車駕,馬馱著剩餘的物資頂風前行,人隨在馬後。積雪的山巒危陡的綿延,長時間在深及大腿的厚雪中跋涉,帶來體力上極大的消耗,此前的輕鬆不復存在,一行人沉默而艱難的蠕行。

  重金雇來的幾名嚮導裹著厚衣仍然凍得臉色青白,指點各人籠上護目黑紗,濾去雪地刺目的白光,又反復叮囑絕不可在雪域揚聲。沉悶的氣氛籠罩,殷長歌走在隊前,沈曼青隨在其後,後方綴著商晚,陸瀾山步子闊大,步履稍慢落在隊尾;飛寇兒時前時後,有時甚至會消失一陣,不知在做什麼。

  左卿辭曾言及不會拖累行程,誰也沒想到這位金玉之體的公子竟然真能做到。他從金城開始舍去侍衛,獨留白陌一人,棄車步行後由白陌扶持而行,速度居然不落於人。

  這對主僕對連日的艱苦從不抱怨,安之若素,讓人更多了一層欽佩。

  日復一日枯燥而艱辛的行進,又有嚴寒的折磨,個個熬得蒼白消瘦,疲累不堪,好容易到了瓦罕山谷,嚮導無論如何不肯再往前走了。

  「瓦罕山谷的盡頭是阿克蘇雅,那一帶水草豐美,往來商旅盡在此休整,從阿克蘇雅去吐火羅道路通暢,車馬便給,行程會輕鬆許多。」左卿辭盤坐在羊皮墊上,以樹枝在積雪上繪出地圖,臉上一片沉靜,絲毫不受嚮導辭去的影響:「瓦罕山谷地形狹長,即使無人引路也不會迷失,我們還剩七日左右的乾糧,只要以最快速度穿過山谷,此行就成功了一半。」

  帳篷不大不小,然而一群人盡在其中,便顯得格外擁擠。帳外是漫天肆虐的狂雪,儘管已經重重加固,牛毛帳篷仍隨著暴風雪劇烈的搖晃,仿佛有個頑皮的孩子在上面蹦跳。

  酷厲的環境逼得每個人都到了極限,殷長歌不放心的檢試固定篷幕的長釘和皮索,商晚臉色陰沉,與天氣一樣難看;陸瀾山在鍋邊等雪水沸騰,手中捏揉著冰硬如石的面餅。

  沈曼青有些憔悴,數日無法修沐,她鬢髮散亂,柔唇乾裂,早已失卻了笑容。

  飛寇兒幾乎不說話,也不與眾人歇在一處,他入夜時消失,清晨才又出現,直到一次陸瀾山無意中撞見,才發現他竟然睡在臨時掘出的雪洞裡。問什麼他都不大回答,這種感覺當然不會愉快,久而久之,眾人都習慣將他視同空氣。

  惟有左卿辭是唯一的例外,他對不合群的飛賊始終保持和顏悅色,從不在意對方冷漠的反應。

  狂風呼嘯中,商晚打破了僵局,陰霾密佈的臉龐有壓抑的怨氣:「七天走得出去?馬已經全死了,嚮導把山谷說得跟雪獄一樣,還有成群雪狼出沒,冬季根本不可能通行。」

  左卿辭清減了一些,眉目也有倦意,依然顯得矜貴從容。「既已至此,前進是唯一的選擇,若等雪化春消,萬事皆休。」

  商晚驀的揚手,一杯初滾的水潑出帳外,騰起一簇白霧,未落地已化為一逢細小的冰屑:「瞧這該死的雪,等人埋進去什麼圖都沒用,真刀真槍的拼殺就罷了,這完全是白送性命,如今我算是懂了,飛寇兒說得沒錯,內廷的人根本不會到這裡來找死。」

  激烈的話語中有鮮明的怨懟,左卿辭神色不變,鎮定逾恒:「諸位是不世高手,必能成逆天之事,難道商兄沒有信心?」

  若在中原,商晚當然不會輕易退縮,但一路以來的險惡讓他不敢再存半分僥倖:「就算夏季通過山谷也要十五日,方才若是把那幾個嚮導殺了,留下口糧還能撐久一點,現在前路兇險又無食裹腹,怎麼走?」

  陸瀾山眉頭一皺:「商兄說什麼話,那些山民能帶我們到此已是不易,殺人奪糧豈是正道所為。」

  商晚被逆境磨得戾氣橫生,冷笑:「正道?等快餓死的時候人肉都啃得下去,充什麼好漢。」

  殷長歌越聽越是不對,當先駁道:「因一已之需胡亂殺人,與惡徒有何分別。」

  商晚本就一肚子火,受兩人一責,更多了陰冷的怒氣:「這種時候還講什麼大義,說的倒是好聽,就不知——」

  「我只知盡人事聽天命。」左卿辭一語截斷了他,矜冷的俊顏傲意分明,壓得人心頭一沉。「眼前不過是小礙,若輕易可達,又何須諸位親往,不願前行的但請回頭。」

  僵冷的耳邊唯有狂風在呼嘯,過了許久,陸瀾山沉聲道:「雪獄冰海又如何,陸某就不信闖不過去。」

  殷長歌喝了一聲彩,冷冷的瞧著商晚:「公子堅毅,陸兄勇魄,我與師姐要是在此退逃,還有什麼面目回去見師長,定當奉陪到底。」

  沈曼青擁著裘氅默不作聲,將自己又裹緊了一些。

  飛寇兒仿佛什麼也沒聽見,眾人也不指望他有反應。

  商晚臉肌抽了抽,半晌才沙嘎的道:「商某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既然公子執意前行,聽天由命吧。」

  ▼第8章 天威變

  瓦罕山谷又名死亡之谷,幽深綿長,兩壁盡是高逾百丈的陡坡,被層層積雪覆蓋,時常有雪塊從坡上簌簌滑落。

  人在空茫的雪穀細如微芥,無邊的寂靜籠罩著天地,這個鬼地方一旦有聲音引發冰雪崩落,便是飛鳥也難逃生天。人們拋掉了一切,僅帶著隨身包裹,在絕對安靜中前行了六天,枯燥與疲乏、酷寒與死寂、大片刺目的純白,無一不是對精神意志的折磨。

  從遮目的薄紗中望過去,一切都蒙上了暗影,綽綽宛如死域。殷長歌煩燥起來想扯掉又強自抑住,忽然前方的飛寇兒停住了,取下了眼際的薄紗。

  很快,所有人都發現了異常,卸去障眼紗幕警戒起來。

  遠處的雪坡上出現了幾十個小點,在雪地上幾乎不可察覺,它們迅速的移動,很快已經近到能看清楚形貌。尖耳獠牙,目光猙獰,渾身灰白的皮毛,這是一群饑餓的雪狼,在雪上安靜無聲的奔跑,如幽靈般飄忽迅捷。

  狼群三三兩兩躍近,形成了一個散落的包圍,腹部劇烈的起伏,噴著息一點點趨近,紅色的眼睛貪婪而兇殘,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

  如果是普通商旅,無疑會被嚇到魂飛天外,然而狼群碰上了見慣兇險的江湖客,最初的驚異過後人們很快組成了陣形,將左卿辭護在中央,白陌緊守主人身邊,拔出了長劍。

  冰冷的風卷起了細小的雪粒,帶著低嗚的輕嘯掠遠。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