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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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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好喝醉了的鐘海潮,安寧趕緊下樓,來到一樓大廳。 大廳裡人影稀疏,西側的玻璃房是一家星巴克,此刻還沒打烊,一排橘黃的吊燈照耀著深夜咖啡館特有的溫馨。他推開玻璃門進去,咖啡芬香撲鼻。他看見蔚藍坐在小圓桌台的高腳椅上,面前擺著一杯星冰樂。 剛才扶鐘海潮回來時,安寧就看見她坐在這裡,挨著落地玻璃牆的桌台,在看手機。 現在她還坐在這裡,依然看著手機。手機擱在臺上,她的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劃動。 安寧叫了她一聲:蔚藍。 她抬頭見是他,微皺了一下眉,低頭繼續看手機。 你還沒睡? 她沒響。她的手指飛快地動著,是在發微信。 他在她身旁另一張高腳椅上坐下來,瞅著她。 她沒抬頭,因為她正與人微信互動著。他瞟了一眼她那只手機,她在發圖片。 你好像不高興? 沒。 她短促地回了一句,靈巧的手指依然在點著手機屏。他瞧著她的淡漠,就說,是不高興了。 她沒抬頭,嘟噥道:我幹嗎不高興,我在用這裡的Wi-Fi。 你在發圖? 她似無暇言語。他聽見微信來回時的響音。隔了快半分鐘,她終於說了一句:發大劇院的演出照。 安寧忍受著她的情緒。他知道它大致的因由。從這四面玻璃的星巴克望出去,前方是空寂的賓館大廳,而左邊是夜色中的大街,街燈照耀著此刻空寂的路面,這一夜好像很漫長。安寧讓自己的臉上浮起不在意的微笑,說,呵,是傳給你家裡的人看吧。 給沒能來這裡演出的人看。她說。 他猜定了她話裡的意思,尤其是今晚她以冷淡的語調、冷漠的臉色在刺他,於是心裡就湧上來那種熟悉的焦慮,每當它來臨,腦袋裡就「嗡」地蒙了。 他被憋在那裡了。他原本想說,他不能來北京,關我什麼事?是你們民樂隊隊長不想讓他來呀。 但他沒說。因為現在說這些太傻。之前自己已經有些傻了,像一顆棋子被攪進來,被人窺視、猜測著心機。他想起了鐘海潮剛才的哭泣。這個晚上宛若夢境,三個小時前國家大劇院華燈怒放的場景已十分遙遠,而心煩意亂則近在眼前。 他說,你這兩天都在不高興。 她依然盯著手機,說,我對小心眼都不高興。 他說,如果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只是你不高興的時候,我也在難過。 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落在那杯星冰樂上,告訴他本來安靜能不能來北京不關她的事,但現在她感覺不舒服,是因為她覺得這事與她有關了。她說,我知道你怎麼在猜疑我和他,所以你讓我覺得對不起他,你知道嗎,他原本像個小孩一樣盼著跟大家來這裡,你知道嗎,我們搞民樂的今後不太有這樣的機會,他是我的老同學,最老實的,有點像「雨人」,你知道嗎,才華和機遇會像水一樣被流掉。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因為對我不爽,你把他從伴奏中去掉了…… 安寧一迭聲地說沒,沒有。而她沒在聽他,她臉上的從容是她慣常的表情,好像生來如此,這也是安寧平日裡被深深吸引的地方。而現在,既然置身鬱悶,她說話依然條理清晰。 她說,我和他沒像你想像的那樣。 他原本想為自己分辯,但嘴裡卻固執而可笑地說,你喜歡他。 她瞥了他一眼,嘴角有譏笑。她說,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居然比我還知道。 他說,我看得比你清楚,你喜歡他。 她臉紅了一下,心想,我喜歡他關你什麼事? 每當他的執拗、強勢上來時,她發現自己和他其實挺像的,但她不喜歡他對自己這樣,有點胡攪蠻纏。 沒想到他卻說,因為你們很像,我發現你們很像。 她輕呼了一聲,怎麼會,我和他像? 正說著,服務生過來告訴他們,對不起,要打烊了。 她和他站起身。他想打個圓場,說,我不想說這件事了,因為說不清,對不起,讓你心煩了,你別煩了,就算是我的小心眼,你別再對我不高興了,看著你不高興,我也不會高興到哪裡去,我已經難過了好幾天了,從來時的火車上己經開始了。 她正在推開玻璃門,回頭看他落魄失神的臉,突然有些憐憫,她又不是傻瓜。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又有什麼辦法?於是她說,你別想得那麼多,別不開心,我對你說過我倆不搭,真的不搭,但我希望你開心,別為我煩,這幾天其實我也在擔心你,因為是那麼重要的演出,但我好像管不住自己的情緒,不好意思。 她拉著玻璃門,讓他出來。她說,其實今天演出前我還在猶豫,想是不是要對你說句話,不過你現場發揮得很好。 她對他笑了笑,然後輕搖了一下頭,好像納悶這事怎麼成了麻線團。他們對著賓館的大門站了一會兒,晚風吹動著道旁樹,可以感覺到外面的清朗透氣。他問她要不要去外面走一走,他自己要去走一走。 是的,他確實需要走一走,每天晚上他需要跑步,否則無法安眠,更何況像今天這樣一個晚上。 他只是隨口這麼問她,沒抱希望。沒想到,她從從容容地看著他,說,好吧。 他們走在北京街頭。他們的賓館在五四大街,往前走,就到了王府井。白天的繁華地帶,在這深夜時分像夢境的呈現。步行街上沒幾個人影,霓虹燈正在黯淡下去,兩側年代不同的商廈使街道顯得比白天時狹窄,他們像穿行在自己的恍惚裡。這樣的漫步讓拘謹、難堪鬆懈下來。這一輩子可能也就這一次在這個時辰走過這裡,這麼想甚至覺出了意義。他們一路往前走,一拐彎,遠遠地就看到了天安門。 他們決定去天安門看看。他們像不思歸家的夜行者,在這祖國的中心地帶漫遊。到了天安門,蔚藍拍了幾張照片,這兒的寂靜和空曠讓他們停不下來,他們向前走,突然決定走到前面的國家大劇院就折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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