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音樂會幾種開法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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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迷音 她正在推開玻璃門,回頭看他落魄失神的臉,突然有些憐憫,她又不是傻瓜。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又有什麼辦法? 在所有媒體的報道中,愛音樂團在國家大劇院的演出「驚豔」「清新」「有風格」「全能」,引來了「如潮掌聲」。 而在安寧實際的感受中,整台演出都有點緊,節奏不由自主地趕。太想華麗,就會用力過猛,無論是樂隊還是自己,那些音符一個個被拋到空中,質地稍硬,像北方乾燥的空氣,少了水靈。 安寧更多的感覺還是忐忑,但這與舞臺無關,而與蔚藍的臉色有關。因為她基本上都別轉臉,對他不理不睬。 前往北京的高鐵上,她已是這副樣子,到達後的走台、排練,依然如此。那臉色告訴他,她生氣著呢,不想說,不想看見。 與臉色一樣,排練時,當他的長笛與《飛雁》中的曲笛、古箏、簫的樂音相依相繞時,他甚至從箏音中,聽到了她的回避。他不知別人聽沒聽出來,但他聽到了。他看著她的背影,仿佛看到了那些音符從她的肩膀上升起來,像水浪一樣向兩側分開去,留下一條空道,讓他的長笛之音獨自穿行。 正式演出時,情況好了一點,看得出她在盡力讓音符滯留,讓長笛趕上來,隨後在空中相遇,回旋,很勉力。就像演員演對手戲,有一點點情緒都沒法演下去,能這樣,已是本次北京之行最近的距離。這種吃力,甚至讓安寧產生錯覺,仿佛她才是《飛雁》中自己去伴奏的主角,而不是獨奏者鐘海潮。 演出結束後,樂團請來的各家京城媒體記者上來採訪,閃光燈亮成一片。按規定,主要獨奏演員需留下來接受訪談。 安寧看著蔚藍退向後臺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跟上去。這時團長張新星拉了他一下,指著一個扛攝像機的,笑道,電視臺需要出鏡,你就對著鏡頭吹一段吧。 他對著鏡頭笑著點了點頭,微側過左臉,橫起長笛,吹起來,他知道這個角度較好看。 記者顯然也發現了他這樣子上鏡,就繞著他不停地拍。在空舞臺的燈光下,他站了很久很久,漫長得仿佛一個世紀。終於結束了,他快步走向後臺化妝間。團長張新星向他搖手,指著那邊的幾位文字記者,問他是不是還想和他們聊一下。 他看見鐘海潮正坐在他們面前,拿著笛子一邊比畫,一邊在說。安寧對團長輕聲說,算了吧,不知怎麼回事我頭有點痛,潮哥說一樣。 多數演奏員已經收拾停當,出門上車了,所以他在化妝間沒看見蔚藍。後來在車上,他依然沒看見她。清點人數時,聽見同事在說,她去中央音樂學院找一個老同學,那同學藝校畢業後考進中央音樂學院深造,現在那裡讀研究生。 車上還少了團長張新星和鐘海潮,他們還在劇場裡接受記者專訪。 安寧回到賓館房間,回想著剛才的演出,竟像做了一場夢。他對同宿舍的小提琴手王浩說,好像很壯觀,但哪裡壯觀了,是天花板更高,還是天幕上像星光的燈盞,還是門前巨大的水池?而演出本身,就像打仗一樣,沖啊。他們都笑了,知道話裡的意思,節奏有點失控,好吧,以後有機會再來。 像許多次演出完成後一樣,有同事進來拉他們一起去宵夜,王浩跟著去了,安寧說頭有點痛,想休息一下。 安寧靠在床上,真的睡了過去,直到鐘海潮來敲他的房門。 他開門,鐘海潮迎面給他一個擁抱,哈哈笑道:小子,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鐘海潮說今晚來了十四撥記者,知道嗎,十四撥!也就是十四家報刊媒體,還不包括電視臺。 在房間昏黃的燈光下,鐘海潮額頭閃著興奮的光彩,這讓他看起來相貌堂堂,有人到中年的魅力。他壓低嗓門,對安寧說,小子啊,演出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這些報道,你算一算,劇場裡最多才能坐幾人,幾千?而看到報道的人又有多少,上萬?上百萬?從北京到我們省城,尤其是從北京再轉回省城,所以它們說成功就成功,巨大成功。 他站起來,哈哈笑。他這麼一說,安寧心裡也輕鬆了一些,是啊,看現場的又有多少人,他們請來的記者吹得好,也就算好。 安寧對剛才演出時的節奏失控釋然了不少。 老鐘說,今天你吹得不錯,今天所有的人都幹得不錯。走,我們去喝一杯。 他拖著安寧去喝夜老酒。安寧剛才已打了一個盹,現在頭腦清醒了不少。他一邊想著蔚藍回來了嗎,一邊跟著老鐘出了門。 他們打車到簋街,找了一家人氣旺的,花家怡園,點了菜和酒,就喝起來。鐘海潮本來酒量就好,加上演出、採訪後興奮,基本上都是他一人在喝,喝著喝著,他就醉意湧上來,自個兒樂著,然後就醉了。安寧嗯嗯地應付著迷糊了的老鐘,眼睛看著夜晚的那些陌生面孔,心裡在模糊地想事。其實他也搞不清具體在想什麼,反正心裡有隱約的負重。這麼一走神,時間就到了晚上十一點多,周圍的客人在少下去,而對面的鐘海潮突然淚流滿面了。你怎麼了?安寧小聲問。他嗚咽道,你知道嗎,今天老子在臺上吹著吹著心裡突然發抖了,你知道嗎,我一抬眼就看見老爺子伊方在對面的觀眾席裡坐著呢,活見鬼了,真的,我就想起來了,我怎麼就沒把老爺子的東西帶過來,老爺子最喜歡我了,你知道嗎,在我那一班同學中他最喜歡我了,這一點我知道,我怎麼就沒把他的東西帶過來,好歹也算讓他老爺子來北京演過了。當年他走的時候,我絕對在心裡起誓要把他帶到北京去。如果他在世的時候不這麼隱,他不知會有多大的聲名,他死的時候,我心裡絕對起誓。我這次怎麼就忘記了。你這小子,我剛才在臺上吹著吹著就想著這個了,你沒發現我的音準有什麼問題嗎? 安寧看著他縱橫的淚水和被酒精弄迷糊了的臉,感受到了他隱匿的悲哀。他想到了《水月》,伊方的那首《水月》,那些被遮蔽了的空靈之音。他把紙巾遞給鐘海潮。鐘海潮沒接,他把頭埋在了桌上,發出了水牛一般的嗡嗡聲。如果你把頭湊過去,你甚至聽到了他在哼著伊方作品的片段,其間還穿插著他無法遏制的憂愁。他喃呢如果老爺子那時候知道自己日後把他的作品帶進北京這麼高級的劇場裡,他不知會對自己有多少好…… 他像個小孩一樣嗚咽。一位服務員走過來,安寧不好意思地對她說,醉了,要不給他一杯茶? 服務員看著這個不知所措的帥哥,笑著安慰他:沒事,常有這樣的事,歇一會兒,等他靜下來,叫車送他回去睡覺吧。 明晃晃的燈光照耀著那些仿製的綠色植物,在都市夜晚場所嫵媚的表情下,安寧皺著眉頭,看這個倔強、強勢的中年人正在迷蒙中苦澀著,並發現他飛快地生疏起來。他此刻「嗡嗡」的聲音裡,居然有竹笛演奏的節奏,即使在昏昏然之際,音準似乎比剛才他在臺上吹得還好一些。 安寧對著他的耳朵嘀咕,好啦好啦好啦,誰叫你醒著的時候不帶他來,現在倒想帶他來了。你不帶他來,也就沒帶他來。 他相信只有自己和鐘海潮才知道這「他」與「他」是誰。 鐘海潮爛醉如泥,壓根兒聽不清安寧的言語。 一位男服務員和安寧扶著鐘海潮到店門外,攔了輛出租車,回到了樂團下榻的賓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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