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音樂會幾種開法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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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和許晴兒可沒想到這是在給他們相親。他們的談話很輕鬆,安靜覺得她很逗,也對呀,是海歸嘛,當然不同於以前的小土妞了。 安寧在燈下給《飛雁》片段重新編配,他抓住了曲笛、簫、古箏、梆笛與交響樂隊交融處的突兀點,做一些刪減、過渡。他發現這事如果要完美的話,需要重新定義旋律動機,為什麼在此處需要小提琴進入,而那裡需要豎琴、長笛渲染?而簡單一點的做法,就是做減法,去掉民樂中的一些元素,反而能更融洽。「民樂化的西洋樂」和「西洋化的民樂」是不同的呈現,不可能沒有輕重,而放在這一台交響音樂會中,《飛雁》作為「西洋化的民樂」在質感上會與別的曲目更協調。 這樣的話,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拿掉古箏、琵琶、簫,只留下梆笛為曲笛伴奏,交響樂隊與這大小笛呼應會較為簡潔,處理起來反而突出重點。 安寧順著這一思路開始調整,他哼著旋律,他想像著鐘海潮和安靜在臺上呼應,突然覺得這彼此憋著氣的師兄弟倆呼應的樣子有些好笑。但,這確實是個舉重若輕的辦法。 有人在敲宿舍的門。安寧應了一聲,去開門。門口站著民樂隊隊長鐘海潮。安寧剛才正在想像他,所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發現自己手上已經被鐘海潮塞了一個保溫瓶。鐘海潮「嘿嘿」笑著說,老弟,知道你在辛苦,我讓老婆煲了一鍋湯來給你暖暖胃。 安寧說,這麼客氣幹啥。他把鐘海潮讓進房間。鐘海潮大概剛理過發,腮幫子刮得很青,頭髮永遠保持寸把長,短硬,像刷子一樣。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安寧,手指著桌上的曲譜說,看把你辛苦的。 安寧說,還好,想出了一個辦法。 鐘海潮朗聲笑道,我就知道難不倒你這個大才子的。他把自己背著的皮包放在桌上,湊過頭來看曲譜。安寧指著譜子說,對《飛雁》做了一些伴奏上的減法。鐘海潮說,咱倆不謀而合。 但隨著安寧說下去,他發現他倆合的是減法,不合的是減哪一樣。 鐘海潮對著譜子,輕輕地哼著,哼著哼著就閉了嘴,他泛青的腮幫子鼓起來了,好像憋著一口暫時不知如何吐出來的氣。 他終於說了,減古箏、簫不妥,《飛雁》的豐富性沒了。他瞅著安寧,眼神裡有隱約的企求波光。民樂《飛雁》在交響樂隊背景下呈現,編配只能通過交響樂隊的人,比如業務骨幹安寧進行調整才符合程序,如果單單在民樂隊裡的話,他自己早就直接改了。 安寧躲閃了一下自己的眼神,因為他已看到了這硬朗男人心裡的虛弱。不屑和憐憫像桌上檯燈的昏黃之光在這屋裡輻射開去。安寧眼前掠過那天排練時安靜臉上想逃的神情。他想,何必呢,非讓他們湊合在一起,就讓那人溜了吧。他還想了一下安靜和蔚藍坐在自己前側的背影,他是多麼在意他們挨在一起,這甚至能導致他刹那間湧上來的情緒趨向焦躁。他想,如果安靜不去,自己在演出時至少會心情平靜一些。他耳畔響起了那穿透力奇特的竹笛之音,哪怕是伴奏間的一兩個音符,它們都能讓自己迷失並且在意。 他扭過臉來,看著鐘海潮。他還得裝一下糊塗,才能承擔得起自己對音樂的短暫失敬。他眨了一下眼睛,像在想怎麼處理這些樂器全都上的難題。鐘海潮從擱在桌上的那只皮包裡掏出一隻嶄新的三星手機,笑道,呵,朋友給的,我已經有了,你整天看樂譜,手機字太小了影響眼睛,這個用得上。安寧也笑起來了,他明白了鐘海潮日益被自我暗示的心病,高手哪怕被擠到了最邊緣的位置,只要他同時在臺上,就會讓自己不踏實、心虛、失去鎮定。 這讓安寧陷入對那個弟弟的巨大惆悵、羡慕、嫉妒和恨。他甚至也感到了自己的虛弱。這感覺甚至讓他口腔裡有了苦澀的味覺,與他猜疑蔚藍迷戀上安靜時是一模一樣的滋味。因為他們都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他最在乎的、他最匱缺的特質。 安寧推開了那只手機,說,潮哥啊,你怎麼了,需要這麼客氣嗎? 安寧深邃的眼睛看著鐘海潮頭頂上方的空中,他說,要不減去梆笛和琵琶,留下古箏和簫。 他感覺到了鐘海潮的笑意正在遞過來。他再一次把那只手機推還給這個中年男人。他像終於解出了一道難題一樣舒了一口氣,他確實是歎了一口氣,他發現了來自心底裡的輕鬆,這輕鬆不完全與鐘有關,還與自己的某些本質糾結有關。 鐘海潮是真心想把這手機送給安寧。平日裡他注意到安寧的節儉,他喜歡這個高學歷、懂事的孩子。鐘海潮在愛音一班年輕人中有「大哥情結」,只要你給足他所需要的感覺,他會撐你,也會罩著你,他是團長張新星的好兄弟,他有這個能力。他缺的能力是技藝上的神來之筆,到這個年紀,氣息也在減弱,除了安靜之外,一班小孩也都在追上來了。前些年導師伊方在世的時候,輪不到他做笛界首席,後來導師走了,自己當了領軍者才沒多久,沒想到安靜橫空出世,有讓人絕望的奇絕之招。他也知道這是命,有些人就是中間層,他想認命了,但心不聽使喚,舞臺上的燈照耀一個人的時間真是太短太短,但他喜歡舞臺,偏偏真的熱愛。 他想,再讓安靜等幾年吧,誰都是要等的,為什麼就你不可以等?人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我自己遇到的不公平大把都是,安靜你年紀輕輕又啥都不缺,等一下又怎麼了?別人什麼都沒有不也在等嗎?世界終歸是你們的。 安寧沒收下手機,鐘海潮居然有些傷心。他背著皮包走出愛音人才公寓的時候,心想著以後得多幫幫這孩子。 他知道安寧與安靜其實是兄弟倆,但他們的落差是一目了然的。他想著他倆的名字,想著安寧改換了的姓氏,他甚至聽說安寧還有一個叫「賽林」的小名,誰都能感覺到那位母親的痛感和安寧無言的壓力。因此,他更喜歡安寧一些,他相信這團裡的人大都也有相似的心理。懂事、要強的安寧加油,加油吧,凡人逆襲,給人安慰。如今這團裡的小年輕與全國多數搞高雅藝術的人一樣,屬於清貧一族,安寧,你一無所有,面對這樣一個啥也不缺的弟弟,你好好搏,不會差的。 這麼想著,他覺得明天自己該去團長張新星那兒為安寧美言幾句。團裡最近不是要推舉省青聯委員人選嗎,安寧是最需要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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