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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什麼,哇,夏先生?你是來找我姐的嗎?她剛才送森川少爺出去了,可能要過一會兒才回來。」裴曲快速說道,然後門鎖『嘀嘀』兩聲被打開,「你先上來坐吧?」

  到了裴詩家裡,裴曲好像很高興來了貴客,立刻去廚房泡茶。夏承司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客廳的結構,發現唯一吸引他的亮點是一個小小角落,那裡有裴詩的小提琴、曲譜支架、凌亂如山的五線譜和磨到深深凹陷的松香。然後他轉過身,一直站在窗前,眼睛看著樓下。樓下的路燈並不刺眼,卻能通透地將半條街照得暖洋洋的。天氣越來越冷,在夜間吐出的白霧也越來越濃稠。大概過段時間就會下雪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看見前面的街道中心走來幾個晚回家的頑皮孩子,而一個纖細的身影則快步走在他們後面,她拎著一個塑料袋,動作敏捷地鑽進了樓道。不過是一個瞬間,她的身影竟如此好認,像這個冬夜一樣冰冷,完全與陽光溫暖絕緣。這姐弟倆的家很小,原以為裴詩會敲門讓弟弟開門,但沒想到一分鐘後,他聽見了鑰匙在門鎖中轉動的聲音。在這樣小的客廳中看見裴詩推門而入,夏承司竟有些不自然地直了身子。

  「小曲,烤雞胗給你買回來了,但你少吃一點,這麼晚吃這些東西對身體不好……」裴詩脫下外套,換了鞋又抬起頭,卻正好和夏承司對視,愕然道,「……夏先生?你怎麼來了?」

  沒想到她裡面穿的竟是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穿淺色衣服的樣子。換了一套衣服,她的氣質與以前完全不同了。黑色的長髮垂在白毛衣上,她又有些緊張地把一邊頭髮別在耳朵後面……從來不知道,這個叫裴詩的女人也可以如此清純,毫無攻擊性。

  「我想和你聊聊今天的事。」他開門見山地說道,「與工作無關,所以我也沒選在工作時間來找你。」

  裴詩看看廚房,歎了一口氣,重新拉開門:「出來說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家門,她擊掌讓聲控燈亮起來,轉身看向他,卻沒有一點打算主動帶動話題的打算。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語氣比在房間裡多了幾分人情味:「如果你覺得今天下午的事對情緒有影響,可以請幾天假。」

  沒想到她竟毫不客氣地說:「好。」

  他思索了片刻:「是不是和娜娜的競爭給你的壓力太大了?」

  「可能吧。」

  這樣的回答後,又沒了後文。他又繼續說:「你想好接下來該怎麼做了麼?」

  她沉默的答覆令他有些尷尬。他叱吒商界多年,還從來沒有碰過這樣的釘子。女人方面就更不用說了,熟人都一致認為他比他父親能耐得多,哪怕再是虛榮的女友,也只敢在朋友面前炫耀一下,絕對不敢讓他們的緋聞登上報紙。他在男女關係中一向佔領絕對主導地位。想到這裡,他就決定不再這樣溫和,只是冷靜地與她對峙,等待她的回答。許久,她終於無奈地說道:「你到底希望我回答什麼呢?把我這邊的計劃全盤告知你妹妹麼?恐怕你會失望。」

  「這是不可能——」

  他話未說完,她已打斷道:「我打算放棄。」

  「什麼?」

  「我打算放棄這次競爭,然後和森川少爺結婚。」看見他有些訝異的面容,她皺著眉,轉過頭去,「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他。老實跟你說吧,這不重要。你之前猜得沒錯,他喜歡我,這就夠了。」

  「他喜歡你,你就要和他結婚?」

  「對。」

  他不可置信地笑了:「這就是你對婚姻的定義?」

  「其實不瞞你說,我父親去世太早了,所以從小到大,我嚮往的生活就只有一種,就是嫁給一個有責任感的男人,組成一個溫暖的家。現在越覺得疲倦,對這種生活就越是嚮往。如你所見,我很熱愛音樂,但這些和對家庭的渴望比起來,完全算不了什麼。而且,我對這個男人的要求也不多,他不必帥,不必有錢,但一定要喜歡孩子,不管再忙都要陪自己的兒子女兒吃飯、去遊樂園。」

  這番話讓夏承司怔住了。剛好這時候,聲控燈熄滅。在陡然絕望的黑暗中,首先蘇醒的並不是過往的回憶,而是手臂和腿骨痛感。小學時,自己曾經被人從家裡的二樓踢到一樓,大概滾了二十多個階梯,重重跌倒後,肘關節脫臼,小腿骨骨折。不管過多少年他都不會忘記,當自己抱著身軀在大理石地板上痛苦不堪的時候,抬頭看見了夏明誠在階梯頂端冷酷的臉。那是父親八個月來第一次回家,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你在電話裡對霍阿姨說了什麼?立刻去向她道歉。」姓霍的年輕女人是父親的情婦,後來死於事故。但她的死也沒能讓父親多回家一次。

  擊掌聲讓燈重新亮起,打斷了他的思路。裴詩長歎了一聲:「夏先生,你是含著金湯匙出生長大的公子哥,真的不能理解我們普通人的渴望。這些東西,Andy給不了我,賓彬給不了我,森川少爺卻可以。哪怕我不愛他也沒有關係。我只是想定下來,想要有一個家。」

  他微微皺了皺眉心:「愛情是婚姻的基礎。如果你不愛他,肯定沒法走到最後。」

  「我沒有權利去選擇自己喜歡的人,因為他不喜歡我。」她果決地說道。

  「不忠於你的男人,沒必要去記掛。」

  「我說的人不是賓彬,是一個得不到的人。」

  「Andy?」

  「不是,這個人沒和我在一起過,也不喜歡我。別說靠近他,我甚至沒法想像和他戀愛的樣子。」

  「怎麼說?」

  「據我所知,他從來不會親自送花給自己的女友,有時候女友生日當天都是下屬提醒了,才讓他們選禮物送過去。最糟糕的是,他談個戀愛就像是隱藏軍事機密一樣,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你想想看,哪個女人會不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被愛著,被寵著?所以,我根本不敢嘗試去靠近他。不論結果是什麼,一定會受傷的。我不能再受傷了。」

  每說一句話,她能察覺到自己上司的神情的轉變。最後,她紅了眼眶,聲音哽咽地說:「他是那種根本沒有一點感情的男人。他只有野心,沒有愛心,也太冷靜了。你懂麼?他太冷靜了。」

  「阿詩……」

  他動容地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撫摸她的頭髮。可是,手卻被她攔了下來。她趕緊收回手,像是防毒蛇猛獸一樣,身體略微蜷縮:「別碰我。你別想說什麼話來令我改變主意,我會和森川少爺結婚。因為女孩子喜歡的浪漫、驚喜、溫暖,他都能給我。」

  「你為什麼以前不告——」

  「夏先生,現在不早了,我就不送你下樓了。」她退回家裡,把他鎖在了門外。

  之後,他沒有再來敲門,也沒有打她的電話。然而,她靠在門上出神了很久,才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聲控燈的金橙色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外,草坪裡凝結了冰霜。夜晚像一座靈魂的牢獄,空曠的冬填滿了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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