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夏夢狂詩曲 | 上頁 下頁
七〇


  但是,哪怕經過資產階級革命和工業革命的洗禮,人與人的差異在英國依然比其他西方國家嚴重:這裡有很多人住得起有管家、紅地毯、旋轉樓梯的貴族式住房,它們矗立在倫敦最昂貴的西區,讓人踏進它的大門都不敢;有很多衣著破舊的賣藝者停留在地鐵站中,演奏他們喜歡的音樂,周圍的行人穿著正裝手提公文包從他們身邊無情地走過,連斜眼也不給;也有悠閒的情侶遊客給他們一些錢,擁抱著彼此享受這一個瞬間;許多Tesco超市門口,總有一些窮人正在乞討,用比中國乞丐更自信的笑容,對路人說著「any changes? coins?」……每天有無數的人來來往往,游離在這座城市中,誰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會往哪裡去。

  這是一座具有獨特氣息的城市,是一座只要到過,就會深深烙印在心而永久不會褪色的城市。這也是一座四季被冰冷海風包圍,永遠感受不到春夏暖意的陰鬱城市。

  夏承司回到家中住下,裴詩則和隨行的幾個員工在附近的酒店登記。把行李放置好後,她乘坐地鐵去了一家英式酒吧,在昏暗的燈光中找到了一頭非常顯眼的金髮。她提著包繞過擁擠的木桌,到那個金髮的胖女人面前坐下。

  這個女人叫 Marika Ricci,人們稱她為 Ricci夫人。她是曾經對裴詩讚不絕口的著名小提琴家,但近些年已在演奏界銷聲匿跡,轉行成了音樂評論家。不久前裴詩才辛苦找到了她的聯繫方式,並把自己創作的幾首曲子寄給她。

  她用帶有意大利口音的英文與裴詩噓寒問暖,然後直接進入主題①:「I absolutely loved your performance, but your work this time……How should I say, you have sent me many pieces of your work, but they all sound the same. Shi, You could have done it so much better.」

  裴詩笑容凝固在了臉上,半晌才說:「What do you mean?」

  「Emotions.」Ricci夫人沉默了很久,好像是在故意延長沉默的時間,以展示自己的不悅,「 It doesn't seem very disputable that music is something that can eliciting emotions in audiences. I don't see any emotions in your work. 」

  原本她一直對裴詩的作品抱有很大的期待,但事實說明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只是看見裴詩一直呆愣地看著自己,仿佛因為過於意外而完全忘記要解釋,她覺得自己有些過於苛刻了,只輕輕歎了一口氣,又問道:「Have you ever fallen in love with anyone?」

  這句話一直回蕩在裴詩的腦海中。

  她一直以為柯澤是自己的初戀,但到Ricci夫人這裡,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完全沒戀愛過的小孩子。之後Ricci夫人說了很多關於愛的東西,告訴她愛一個人是會恨不得把一切都獻給一個人,不論做什麼事,都一定會把這個人的心情放在第一位。也正是因為這種情感,貝多芬才為裘莉塔·圭齊亞蒂寫出了《月光奏鳴曲》,柏遼茲才為愛塔·史密斯寫出了《幻想交響曲》。哪怕不是愛情,一個音樂家也應該有其他偉大而充沛的感情,例如對摯友、親人、國家的愛。不將自己的情感投入到創作裡去,哪怕旋律再動聽也無法讓人產生共鳴,這樣的音樂不可能被流傳下去。

  經過Ricci夫人的提點她才發現,她可以在演奏曲子的時候全身心地投入,可一旦涉及到了創作,她確實就像被困在了什麼牢籠中一樣,完全無法釋放自己的感情——不,是無法釋放,還是她真的沒有感情呢?她自己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她的曲子永遠都與被夏娜偷走的那首如出一轍。這就好比一個作家寫了幾十本書,讀者們卻只用讀其中一本就已足夠。這無疑是對一個創作者而言最可悲的事情。

  不過,在音樂上,裴詩一向有著常人無法媲美的毅力。第二天晚上工作結束後,她就帶著一疊空白五線譜,臨時趕到鴿子廣場旁的聖馬田教堂②,買了一張教堂燭光室內樂表演的票,想要去尋找靈感。她想起以前在倫敦讀書的時候,自己所有的錢除了給小提琴換弓毛、換弦、護理,幾乎都花在了這上面。時隔多年,她又回來了,這樣的感覺令她悵然若失,卻也令她感到安全。

  整場音樂會開始前十多分鐘,金色的天主教堂裡蠟燭已被點亮。聽眾們陸續入座,緊閉的門後傳來悠揚卻雜亂的小提琴聲。試音斷斷續續,仿佛後面的休息室是一個關閉的魔法八音盒,重複著動聽的片段,預示著接下來表演的精彩。裴詩坐在二樓,可以清晰地看見教堂中央擺著較高的第一小提琴架,第二小提琴架、中提琴架、大提琴架和低音大提琴架。低音大提琴橫置在座椅旁,後方是木制的羽管鍵琴。

  終於,演奏樂隊走了出來,除了低音大提琴手和羽管鍵琴手,每人手裡都拿著各自的管弦樂器,他們一齊向聽眾席鞠躬,迎來了第一輪掌聲。在大提琴手的介紹下,首席小提琴手姍姍進來。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是一個亞洲面孔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看上去大概有二十八九歲。他和其他人一樣,穿著燕尾服,系著白領結,筆直地站在那裡,看上去竟然毫無違和感,如同十八九世紀的紳士。

  他站在自己的琴架前拿起了話筒,說出了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語:「Good evening ladies and gentleman, we will bring you Bach tonight. In 17th century, Bach and his wife ...」簡短的介紹後,他放下話筒,與樂隊成員們各自就位。

  一開始就是齊奏。是大名鼎鼎的巴赫的A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一個小節響起的時候,裴詩的心清晰地抽了一下。那種萌動的感覺,不亞于很多人戀人告白時的激情。到高音時,首席小提琴手甚至會忘我地踮起腳。所有管弦樂演奏者並沒看彼此,但肢體動作一直整齊劃一,左右腳的重心隨著旋律而搖擺不停。其中,首席小提琴手的動作一直最突出,也最為動情。他在演奏時有著裴詩沒有的熱情與感性,因此,每一個自信的神態、微笑的嘴角、拉弓的動作,都完完全全被她捕捉在眼裡。

  第一曲很快結束,他朝著聽眾鞠躬。在聽眾鼓掌的同時,小提琴手們均用左手拿著琴和弓,用右手拍左手手背,也為他喝彩。他臉上掛著演奏時胸有成竹的微笑,開始帶領樂隊成員演奏巴哈貝爾的D大調卡農。這一曲開始就是小提琴三重奏,大提琴、低音大提琴有規律地配樂。小提琴演奏時高時低,時快時慢,一如頑皮的精靈打亂了原有平穩的步調。再次演奏結束後,首席小提琴手向聽眾介紹了一下曲子的特色,末了還補充了一句「Probably you haven't noticed.」英國自嘲式幽默引來大家一陣大笑。

  緊接著的是歡快又輝煌的巴赫E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在這一曲中,首席運用了很多跳弓,重複切換大量音律,非常有節奏感,聽眾們也不由在桌子上輕輕打著節拍。每一個樂章結束都會有短暫的停頓,成員們離開琴弦的弓也是輕輕的,生怕不小心用敏感的弓毛多擦出一個音。這首協奏曲結束後,首席與三個演奏者握手,微笑道:「Thank you so much indeed. And then we will bring you a small special treat, solo.」

  本是中場休息,他卻忽然插入了一段浪漫的華彩段③。當冰雪般傷感的優美獨奏響起,伴隨著羽管鍵琴破碎的配樂,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融化了一樣。連裴詩都禁不住撐著下顎往前靠了一些,認真傾聽他演奏出的每一個音節。

  這一首曲子結束後,掌聲比前面的曲子都要響亮很多。

  聽眾們一邊津津有味地討論剛才的音樂,一邊離開教堂進行中場休息。羽管鍵琴手留下來調琴,同時和首席小提琴低聲說話。裴詩下去的時候,剛好有幾個聽眾在用手機和他們合照。首席看見她,露出了十分驚訝的眼神:「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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