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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看見他那張漂亮卻欠虐的臉,她的火氣更大了,開門見山說:「第一,飛機還有幾分鐘就要起飛了,除非你現在把我變成一個橙子,否則把我擰成麻花我也沒法榨出橙汁給你。第二,如果你想喝的是飛機上那種橙汁,麻煩你找空姐要。第三,即便你是我的上司,也能否請你不要這麼bossy,不要總用命令的語氣和我說話。」

  剛說完這句話,恐懼感就猶如黑夜降臨般排山倒海湧來。

  她頂撞的人是誰?夏承司!接下來十年都可以讓她做牛做馬的頂頭上司夏承司!

  無奈覆水難收,她只能憋著氣,做好被他說「裴秘書,下個月的工資自己扣掉,再頂撞我,扣兩個月」的準備。

  任誰也不會猜到,夏承司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只說了一句話:「這是三件事。」

  裴詩像是中了美杜莎眼波攻擊,石化在機艙內。誰知緊接著,夏承司的嘴角竟自然揚起,眼中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溫暖的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把他的臉照得猶如峽谷般輪廓分明。看見他的面容,她的腦袋變成了一片空白。可是,更讓人無法猜到的是,他說出的話竟是:「幫我找空姐要一杯橙汁吧,阿詩你覺得呢。」

  他咬字特別清晰,字正腔圓、音色低醇,比南方人標準,又沒有北方的官腔,是在商業領域男女通殺的說話方式。幾乎所有搞貿易風投地產的人都是這樣說話,他卻因為做得最好而令人印象深刻。她對他說話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各種各樣的談判中、公司活動中、商業聚會中。可是,這一次他說話,卻是用如此溫柔的語氣。當那個委婉的「呢」略帶上揚的音調說出來,她的神經中樞有被雷電瞬間擊中的感覺。

  她騰地站起來,跑到前面去把空姐叫了過來,直到空姐說「裴小姐你可以在座位上按鍵呼叫我們」,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傻事。

  他喝過了飲料,把杯子放在一邊。飛機終於快要起飛,他又回頭對她說:「我覺得還是系上安全帶比較好,阿詩你覺得呢?」

  飛機飛到高空,指示燈上系安全帶的燈滅了。夏承司又抬頭看看行李架上的筆記本電腦,微笑道:「幫我把Mac拿下來吧,阿詩你覺得呢?」

  她終於崩潰了:「夏先生,都是我的錯。請你用以前的態度和我說話吧。」

  他臉上的笑立刻煙消雲散,恢復了以往冷冰冰的態度,抬了抬下顎:「去拿Mac。」

  看見他恢復正常,她覺得舒服多了,幫他把筆記本拿了下來。然後她靠在座椅靠背上,發現不遠處的空姐們都在看著夏承司,興致勃勃地悄聲議論著什麼——頭等艙都是幾個人伺候一個人,所以八卦的時間也特別多。她想,如果坐在這裡的只有夏承司一個人,她們早已想盡各種方法,在他的手機裡留下她們的電話號碼。她咂咂嘴,無奈地在內心歎氣。這男人的外表可以媲美奧蘭多·布魯姆在《魔戒》裡演的精靈萊格拉斯,實際內心住了一隻伏地魔。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樣生活,那這世界恐怕就沒有喜怒哀樂,只有強力競爭與高速運轉了吧。可她又時常覺得,這樣理性其實未必是壞事……

  等夏承司再次注意到她,她已沉沉地睡了過去。她的睡相很甜美,睡姿卻東倒西歪,手袋也幾乎要掉到地上。他剛想把它扶起來,卻看見裡面幾片白色的包裝物。他愣了一下,又看看她因疲倦而格外放鬆的睡顏,明白了她一天都如此暴躁的原因,輕輕吐了一口氣。

  這時,空姐拿著毛毯走過來,小聲說:「夏先生,要不要給裴小姐蓋一下毛毯?」

  「嗯。」

  因為怕吵醒裴詩,空姐只輕輕把毛毯蓋在她身上就走了。這時她卻翻了個身,額頭頂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再回頭看她,打開筆記本。

  幾個小時後,裴詩醒過來了。她眨了眨倦怠的眼睛,察覺自己正靠在別人身上,潛意識裡就把對方當成了小曲。這時機艙裡的燈都已經全部熄滅,前方還有個商務男推了推眼鏡,在閱讀燈的金色燈光下看金融報刊。她聽見身邊傳來紙張清脆的聲音,然後抬頭望過去。

  身邊的夏承司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書,閱讀燈照亮了他臉上最突出的部分——鼻樑和眉骨,其他地方都陷入了深深的陰影中。他用的是帶木香的柑桔古龍水噴霧,溫和又清新,在很多年輕男人中非常流行,是一種辨識度很高的味道。但這種味道混合著他自身的荷爾蒙氣息,就構成了獨一無二的香氣,溢滿她的呼吸,簡直立刻就把她秒殺。

  當然,再多吸引力也無法抵禦緊接而來的驚嚇。因為她發現自己一直靠在他手臂上睡覺,而他好像毫無意識一樣看書。她像被電棍抽了一下,猛地坐起來,慢慢縮到毛毯裡。他的脖子幾乎沒動一下,就偏了偏眼睛看看她,又繼續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裡那本安·蘭德寫的《源泉》上。

  都說安·蘭德是資本家和上流社會最追捧的哲學文學家,沒想到到夏承司身上竟然也一樣適用。她想了想,點點頭說:「她的書還真符合你的氣質。」

  「我對她的觀點並不完全贊同。」他平淡地接道,夾在兩頁紙間的手翻開了下一頁,「這本書的主題是建築設計,我對與我領域有關的東西都有興趣。」

  「我還以為你對文學有興趣。」

  會這麼說,是因為她在替他收拾東西時看見了他帶在身上的幾本書,分別是博爾赫斯的散文集,加繆的《局外人》以及村上春樹的《1Q84》。恰好後兩本書她也都有看過,夏承司會看這類書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因此她瞬間有了一種找到戰友的感覺。可沒想到,這樣試探性地一問,他居然直到再次翻頁,也一個字都沒有回答。

  一般來說,男人不懂女人吃哪一套,所以戀愛吃虧。女人懂男人吃哪一套,但是控制不住要去糾纏對方,所以戀愛吃虧。因此,懂女人的男人、高情商的女人,是最難對付的人群。可是,像夏承司這樣連看都看不出是否懂女人的男人,似乎更難對付。有時候她甚至會想,他會不會壓根就不喜歡女人,所以才把所有女人都當成了化石?

  不爽的感覺又一次湧來。可自己試圖越級與上司聊天似乎也是很傻的事。可能是兩個人坐得很近,所以給了她一種他們可以溝通的錯覺。太傻了。

  有了這樣與他對抗的念頭,到下飛機後,她都沒再和他說一個字。

  *

  抵達倫敦時已是晚上九點,夏季英國的天還是沒有完全黑下來。一走出希斯羅機場,就能看見停在外面的傳統倫敦黑麵包出租車和紅色雙層巴士,它們比國內的很多車都要大,卻永遠擠在英國狹窄的街道上,因而更加顯眼突出。裴詩和夏承司上了前來接人的轎車,看著窗外的街景,再一次踏入這片土地的感覺依然那麼不真實。在國內坐在車上,往窗外看到的都是大樓的底座,一定要探出頭去,才能看完整個建築。但是在歐洲,在車裡隨便怎麼坐,都能一覽全景。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感覺,歐洲人才總是自信滿滿,因為與他們的樓房相比,他們永遠不會顯得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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