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香蜜沉沉燼如霜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


  只是,我卻不想他戰死沙場,不曉得為什麼卻有些難過,我想,應該是潛意識裡擔心要給他殉葬吧……

  在他第一次御駕親征上戰場前,我為他準備了整整十車的丹藥,包裹了各種治血化瘀的金瘡藥、可解各類奇毒的速效藥,當然,還有各種可以用在敵方身上的毒藥。最後我還將十枚新近煉製的「大難不死關鍵時刻續命金丹」鄭重親手交給他,切切叮囑他一定貼身保存,莫要弄丟或被人偷走。

  「陛下雖說臣是庸醫,只這製藥一項,我敢說,當今天下,我若稱第二,無人敢稱一。陛下定要信我。」

  他伸手輕輕摩挲那藥囊上我歪歪扭扭繡的「金丹」二字,前所未有地和煦暖陽笑開,開口卻又帶上幾分自嘲:「你這是想給你自己保命吧?不過,我卻很高興。我說過……我們有一輩子可以耗著!待到那日,你可願……」

  話未盡,他又一揮手:「罷了,還是莫問,問了也是讓我自己徒增煩惱,便當我什麼也沒說吧。」言畢,便一身鎧甲大步離開。

  遙遙之中似乎一句話隨風而來,卻又登時被風吹散……

  「待到那日,你可願做我的皇后……」

  此後,我再不能隔三差五見著大皇帝,也不用擔心如何端著聖醫族族長的身份不墮與他端莊談話,可是越來越有些草木皆兵地提心吊膽。大皇帝常常一出兵便是半年十月,偶或寄來一份書信,內容皆是輕描淡寫地問我長生不老藥研製過程,我卻每每接到邊關信函便心中有種大石落地之感,回信竭盡詳細之能事,還附上一些我多年總結的常人亦能掌握的飲食醫理,好叫他常保康健。

  幸得,大皇帝是個資質頗高的用兵奇才,似戰神附體一般,這麼多場戰役打下來,竟從未嘗敗,可謂常勝將軍了。

  次次他凱旋戰袍未解鎧甲未卸便會入我醫殿之中,見我蹙眉替他開下各種補藥,他便會莞爾一笑,還常常半開玩笑問我:「怎麼?我這麼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做我的皇后可是不辱沒了你?」

  我曉得他逗我,便應他:「自然不辱沒,只是臣這庸醫怕辱沒了戰神。」

  明明是玩笑話,他卻黯然神傷似孩子一般,叫人不忍去看。

  (七)

  轉眼,我已在皇宮裡住了五年,東面的赤練狼族、西面的索河荼國、南面的錫叉疆國皆被大皇帝降服稱臣。那些本來以為我國天子積弱蠢蠢欲動的敵國將領、邊界幾欲叛變的異族部落一提大皇帝莫不是坐臥難安惶惶不可終日,生怕下一刻目標便是他們。國中上至耄耋下至黃口提起大皇帝皆是自豪驕傲,為自己作為大皇帝的臣民感到由衷地與有榮焉。

  此番,只差最後一個目標——北面的霍洛庚族。

  那日,他偶得興致與我下棋,棋行一半,我試探勸他:「如今軍中將領極多,人才輩出,陛下何不給他們些機會,讓他們也過過主帥調兵遣將的癮頭?何必關鍵時刻次次以命犯險非要親征?臣只曉得弄藥,不曉得打仗,但還是知道有句話——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這『常勝將軍』雖所向披靡風頭無兩,但刀劍無眼,世事難料,陛下還是不要做了吧。臣……臣甚是憂心。」

  他夾著一枚黑玉棋,靜靜看向我,久久不落子,身姿竟似被施了咒語般定在那裡,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唯恐一眨眼,那魔幻便消逝了。

  但見他喉頭上下一動:「這麼多年了,我終於聽你由衷說一句擔心我。可見……我也不是全然為入你心……是不是?」

  看著他滿面希冀,我卻不忍答言,只垂下頭。

  「如若此番我不御駕親征,你可能應我一事?」他伸手緩緩包住我隔著棋盤剛剛落子的右手,我一驚,直覺掙扎,卻如何能敵他舞刀弄劍的氣力,「錦覓,答應我,做我的皇后!可好?」

  「臣不能應!」我決然道,「臣可為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隨陛下殉葬帝陵,只此一事,斷不能應。望陛下體諒。」

  半響,他似全身氣力皆被抽空,徒然放開我的手,頹唐站起身來,衣袖帶過處,一盤棋局狼藉一片:「呵呵……我就知道……終究還是我傻了……體諒?我體諒你,卻有哪個來體諒我?我倒是想立時三刻戰死沙場,讓你一遂心願給我殉葬。只是,我在你這裡屢戰屢敗,卻又不死心地屢敗屢戰,終究是輸得精光。刀劍雖無眼,天地卻有眼,情場失意至此,戰場自然得意。你想殉葬,怕是卻沒這個機會……」

  我望著散棋,心中凌亂一片,竟是淒涼……

  後來,他終於還是走了,出征前再沒見過我。

  兩月後,我吐出一口鮮血,暈厥過去。

  醒來時,天色昏暗,似有春雨淅淅瀝瀝。我覺得胸口有些悶,呼吸不暢,想伸手揭開面紗,不想,手竟被人緊緊握住。我眩暈轉過去,但見兩月未見的大皇帝坐在床邊,甲胄未解猶帶乾涸的污泥血漬,面上髒汙橫一道豎一道。

  「陛下……你……怎麼回來了……咳咳咳……」

  他止住我:「快別說話!」沉聲道,「我怎麼回來?你這都昏睡了小半月,我便是在天邊也趕回來了。」

  我一愣,半個月,我這次竟睡了這麼久?

  「太醫們懸絲診脈與我說你只是上火,我卻不信,你整天研究些奇奇怪怪的藥,是不是製藥的時候染毒了?還是別的什麼?你自己的症狀自己心裡肯定清楚,你老實與我說,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言辭十分著緊,眼中似有化不開的憂慮。

  我努力做輕鬆模樣笑了笑:「不打緊,太醫們的診斷確實沒錯,是上火了。」

  他非但未輕鬆,反而更加焦慮:「上火?哪個上火會這般模樣暈厥?我雖不精通醫理,你也莫要想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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