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香蜜沉沉燼如霜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我怕他因著在天界位階不高在我這樣的凡人面前有失顏面,趕緊安慰他道:「呵呵,大神仙這職務甚是有前途,話本裡說當年齊天大聖孫悟空便是從弼馬溫這樣的畜牧行業中脫穎而出,後來西天取經何其風光,佛祖還封了『鬥戰勝佛』。嗯,還有八仙張果老兒,好像成仙前也放過驢的,後來不也體面光耀得緊。是以,錦覓料想大神仙前途不可限量!」

  他一時愣怔,神思縹緲看著我許久,似是看著我又似穿過我看著某個人,最後,竟莫名神傷地垂下頭,低聲喟歎一句:「一模一樣……」

  我本以為神仙下凡自然是來授道或教誨於我,不想,他卻似乎只是純為聊天而來,可見真真是個散仙。他當年跟我說他正在造一座大房子,用他所能搜羅到的所有天界奇珍來堆砌裝點,歷時天界一百餘年還未造完。我不免咂舌,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如此算來,竟是凡人超逾三萬年的時光。若說一寸光陰一寸金,這個宮殿莫說裡面的奢華奇珍,便是這光陰已超值得沉重。

  是以此番再見,我趕緊關心問他:「潤玉仙的仙宮可是修葺完畢,故可得空來見我?」

  他笑了笑:「你算得可准!今日剛剛完工。」

  「這宮殿如此奢華之大,想必要住不少仙人吧?」我好奇問道。

  他聞言面上一黯:「僅住了一株晚香玉與我,還有一隻懵懂小鹿。」

  我看他這般模樣覺著自己似乎提了一個不該提的話頭,遂轉移話題道:「這宮殿裡都有哪些天家寶貝?潤玉仙可能說與我聽聽?那些太玄妙複雜的我一個凡人恐怕聽不明白,你只說些淺顯易懂的叫我長長見識。」

  他想了一想,淡淡道:「我在宮殿外圍建了九九八十一座彩虹為橋,道道虹橋盡頭皆有殿門入內。」

  我一拊掌:「彩虹倒是我們凡人能見到的,煞是漂亮,但凡人所見不過曇花一現便沒蹤影,不想潤玉仙竟拿這彩虹來修橋,甚是獨特,還修了這麼多座,可見神仙亦覺得彩虹好看。我只知平素裡是看不見彩虹的,只有雨後才能見彩虹,不曉得潤玉仙造這麼多虹橋可要用許多的水汽?」

  他抬頭看著夜色中烏沉沉的宮殿飛簷道:「其實虹橋並非因雨而有,在天界是再平凡不過的一件東西,只我與她因彩虹而初識,她掌天下水,故而哪裡下雨,哪裡便可能有她。但我與她終究參商永離,不得見面,只有偶爾待她走後,我方能架一座虹橋以望。是以,凡間便以為雨後偶現彩虹乃天然現象。」

  哦,原來還有這麼個典故由來。想來這個「她」能降雨,應是海龍王的女兒。只是,這潤玉仙若是個散仙,又怎麼能建起如此奢華的宮殿呢?我不免疑惑。

  「不說這些。曾有個精靈答應陪我夜賞晚香玉,後來她失約了,今夜此花會開,不知可否請錦覓陪我共賞此花?」潤玉仙一掃适才頹唐,手指憑空一劃,便有一盆晶瑩剔透的植物在我案頭出現。但見潤玉仙小心翼翼地扶了扶盆邊,揭開植物頂上蓋著的雲絲,便見一束顯而被精心呵護的穗狀花序在夜露中緩緩自下而上次第綻放,花朵小而瑩白,看似平淡無奇,卻花香濃烈襲人,讓人不由得喜愛。

  那潤玉仙看得更是專注非常,待那花朵全部打開,整個居所皆充滿馥鬱的香氣後,但聽得他低低一歎:「今日,算是我奢求了,總算了了我一樁多年的夙願。」言畢,他朝我點了點頭,將那株晚香玉珍惜一納,便騰雲消失於夜色中。

  我正兀自感慨神仙的行蹤縹緲不定,十年一見卻又瞬息消失,再抬頭卻是那月餘未見的大皇帝居高臨下立于我面前。他這是什麼時候來的,我竟絲毫未察覺……

  一下又想起他上次醉酒後的渾話,不免有些惶惶,現下又無紗簾遮擋,僅戴面紗,我只得將頭垂下低得不能再低:「臣見過皇帝陛。」

  久久無人回應,若不是我看見他的赤金衣擺尚在,竟要錯以為他已走了。

  再這麼低頭低下去脖頸可要斷了,無法,只得抬起頭來坦然看向他。

  「怎麼?終於抬頭了?朕就叫你怕成這樣?」他冷嘲。

  「臣是敬重陛下。」我趕緊表忠心。不管他眼裡寫滿不屑與不信,反正我心意表達到就可以。

  「你适才與何人說話?」他審視看向我,洞若燭火,「朕似乎聽到男子之聲……族長這是不準備留性命了?」

  「臣與陛下說過臣可以通神明,陛下不信。方才與臣對答的就是位大神仙。」我向他幾分炫耀道。

  「你不是這世間只能同我一個男子說話嗎?便是我,你還常常不忘扯那厚厚的紗簾,如今怎的又不避諱了,顯見得你們那族裡的勞什子規矩也不是不可破。」顯然,大皇帝沒能領悟到我吐納有度的通仙情懷,偏題偏得遠了些。

  我只好與他說明:「他是大神仙啊,我只是不能和凡俗男子說話,又沒有規定我不能和男神仙說話。故而沒有壞規矩。」

  大皇帝顯然不滿我這話,拂袖走了。

  過沒多久,便聽羌活對我說了個新聞:「此番皇帝陛下下了個禁令,從今往後,舉國上下禁止種養晚香玉,族長你說是為什麼呢?」

  我認真想了想:「應該是大皇帝對這晚香玉花粉過敏吧。」

  這日之後,大皇帝又恢復了隔日便到我這裡與我說兩句話的習慣,只從未再提那夜醉酒後的話,顯是隨口一說,時日一過便忘了。

  幸得我信念十來年如一日堅定從未動搖,當夜並未應承他什麼不得體的話,不然今日便要貽笑大方了。

  聽說前朝又是百官聯名上奏切切懇求皇帝納妃立後,更有言官死諫以頭撞柱以頭搶地者豈止一二。

  大皇帝最後回話:「赤練狼族、索河荼國、錫叉疆國、霍洛庚族一日不滅,東面、西面、南方、北方一日不平,四海一日不統,朕便一日不娶。」叫百官皆為其堅韌崇高的信念所折服,深深敬仰。

  翌日,又有詔書宣出皇宮,將大皇帝的一個侄兒抱入宮中撫育。其意不言自明——若是大皇帝終身不娶或哪日戰死沙場,也有個名正言順的養子即位。徹底堵住那些擔心皇帝無所出導致國祚不穩的大臣的悠悠之口。

  我亦對大皇帝肅然起敬。暗道自己以前不該以貌取人,他雖面貌妖嬈俊美,骨子裡卻是個鐵骨錚錚有大志的愛國鐵腕皇帝。

  他見我的眼神,顯是讀出我的心思,只輕笑道:「怎麼?只許你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做一代聖醫,卻不許我為國拋頭顱灑熱血做個開疆僻壤的千古一帝?你不是說過想與我共入史冊流芳百世嗎?這便是個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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