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香蜜沉沉燼如霜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皇后?等等,我有些糊塗了,這話怎麼越說我越覺得奇怪了?

  「臣……臣現今手上藥方只差一味至火至純之物,有上古醫書載道:越過極東之地,極高之山,極炎之焰,有梧桐葳蕤,清水濯濯,比鄰上古墮神火神居處外,有赤鳥名朱雀,性至火至純。臣想,陛下疆土廣闊,手下能人奇士眾多,若能允諾我派遣一二前往,摘得一顆這朱雀之心,想來神丹定成,屆時,陛下與我皆大歡喜。」

  「皆大歡喜?」看著大皇帝臉色由脈脈含情到認真傾聽到雲霞消退到額際青筋浮起到磅礴殺氣四溢,我不由得幹乾咽了下喉頭,往後退了退,怯怯道:「只是,陛下感念臣所予之長生不老之術,想允臣殊榮,也不用立臣為皇后。陛下難道忘了聖醫一族終身不嫁方能保持聖潔魂靈與神明溝通為陛下祝禱?當然,天下所有女子除了聖醫一族能得到的最大殊榮便是做陛下的皇后,但是,臣能得到的最大殊榮便是讓陛下千秋萬載,好讓臣的功績亦傳為美談彪炳史冊,作為後世行醫製藥之聖祖典範……」

  隨著大皇帝面色越來越駭人泛青氣,我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最後再也說不下去。

  「朱雀之心?」但見他慢慢站直了身姿,似乎有怒氣累計到極點卻又化作寒涼點點散開,「我對你掏心掏肺,你就跟我說這混不著邊的胡話?什麼通仙通仙,你長這麼大可曾見過神明一個一角?這些時日,你我相處點滴,你竟沒有一絲感悟?」

  「感悟什麼?」我抖著膽子問了一句,有一種很不好的預兆。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蹙眉盯著我道:「你對我可有半分男女情誼?」

  我心中第一反應便是——沒有!但看他那模樣,這二字已到我嘴邊卻不知為何吐不出來,只應:「人各有天命。臣活著,是陛下的人;死了,是陛下的死人。生死相托,乃大義,高於男女情誼。」

  「可是,怎麼辦……」他甚是悲涼地望著我,竟有幾分脆弱無助之感,「我卻對你生了男女情誼。」

  我大驚!怎麼會這樣?怎麼可以這樣!我自忖從無輕浮舉止叫大皇帝迷惑。

  「什麼生死相托!我不要你為我殉葬,我只要你為我而活。我不要你做我的什麼活人死人,我只要你做我的人。」

  他今日肯定醉得不輕,我自我安慰,趕忙跪下身莊重道:「此乃大忌,陛下一時糊塗看上臣蒲柳之姿,但若被有心人聽去,不必殉葬,臣怕是明日便活不過了。」

  「成日裡不是說死就是說活!我曉得你看重自己的性命。」他孤注一擲低下頭來,「我自然有法子保你將你脫去這什麼勞什子聖醫族族長的身份。」

  我瞠目結舌地望著他,我一旦做了這聖醫族族長便需一直做到死為止,如今尚可過得一日算一日,一旦卸去這身份,按著聖醫族規矩,首先必須就地秘密處死,絕不能放我生還,便是皇帝也不能破例。他有一百種一千種方法保我,聖醫族就有一百零一種一千零一種方法將我處死。

  他那邊卻甚是認真道:「這法子我想了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可尋個死循的方式,你只需裝病些時日,我叫太醫們診斷藥石罔效,隨後將你稱死,再將你秘密藏於民間,過些時日,以達官貴人之女身份將你接入宮中……」

  「臣誓死不能從!」我趕緊打斷他,「臣自記事起便寄情醫術藥理,無暇他顧,過去如此,將來亦是如此。況,陛下從未見過臣的真正容貌,自然不知臣面紗下其實粗鄙非常,長得人厭鬼棄,只一雙眼睛勉強過得去。臣過去說自己長得貌美,實是自欺欺人之語。」

  「容貌粗鄙?」他一個趔趄,「我在你心裡就如此膚淺不值得託付?」

  「臣無須託付於人,自食其力便很好。」我斬釘截鐵道。

  「很好!你便繼續自食其力吧。我們總歸有一輩子可以耗著!朕且瞧你下場如何!」他盛怒之下一把推翻一旁案幾,有片火紅自案幾上狠狠跌落在地。

  我跪著看他邁步遠去,身姿筆直若槍,帝王威儀重回到他身上,寬闊似羅耶山都壓不倒的肩頭卻有著道不明的落寞,終於,漸漸遠去消失在夜霧之中再也看不見。我才重新低下頭來收拾被他推倒的案幾,地上,是一盞破碎的紅色綢燈籠,已劃破不復本來面貌,猜不出原來是個什麼模樣。

  第二日,羌活對我八卦道:「昨日夜裡大皇帝不是來請教族長秘方嗎?我得空去宮中閒逛,聽得有小宮女八卦說那大皇帝竟然私下裡跟老嬤嬤討教怎麼做燈籠,聽說糊了好幾個奇形怪狀的紅燈籠,其中僅一個勉強成行,後來竟還莫名不見了,不曉得大皇帝此番是著了什麼癔症。族長可有診斷出一二來?」

  我淡然地搖了搖頭。

  (六)

  大皇帝終於再不來我處,聽說大臣內侍皆很是歡喜,只當我妙手回春將皇帝陛下的沉屙給治癒了。我揣摩著,應該過不了幾日,大皇帝便會放我回羅耶山和族裡姑姑們繼續避世煉藥。

  一日夜半,我正支頤在燈下有一搭沒一搭看著藥書,琢磨著有什麼方子可以替代朱雀心,朦朧之中正待困倦,卻見眼前影子一動,書頁無風自動,再抬頭卻是一人,哦,不,應該說是一神負手立於我案台前。

  「大神仙,許久不見啊。」我揉了揉眼睛,一時神志皆回,興高采烈地與他打招呼。

  大神仙溫暖舒緩一笑:「與你說過叫我潤玉便好。」

  叫那大皇帝小瞧于我,誰說我不能通神?我六歲時便見過神仙,真真是騰雲駕霧來的,便是眼前的潤玉仙。

  彼時,我問他可是藥王孫真人感我勤學勉力與聖潔遂下凡顯聖鼓勵我?他卻笑著搖頭。我又好奇問他是哪路神仙,他沉思良久回我:「只是個放鹿的散仙。」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