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香蜜沉沉燼如霜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


  (五)

  繼那日之後,大皇帝便隔三岔五到我處坐上一坐,與我隔著簾子說上一兩句話,聽那嗓音,顯然我的藥很靈驗,將他醫治得十分完美。但是往往他跟我說不到小半個時辰便會拂袖而去,很是皇帝架子地喜怒無常,讓我生出伴君如伴虎的感覺,不曉得哪句話又得罪到他。

  只是,怎麼從未聽他提起報恩的事情呢?

  我都已經在這皇宮待了近半年了呢。

  大皇帝雖與我說話常常黑臉,一言不合便拂袖而去,但我覺得他還是極敬重我的,平時有臣下或番邦上貢的好吃好玩的皆先往我這裡送,偶爾心情極好的時候還會與我聊些古今奇談與民間趣事。後來,竟慢慢不稱「朕」,甚是隨和地稱「我」了,當然,他一旦稱「朕」,那便是他要生氣的前兆了。

  前些日子我偶感風寒,他親自乘夜來伴,就差親手熬藥煎湯了,那日夜裡,我風寒退去幾分瞌睡間聽得皇帝在簾子外輕柔道:「過幾日便是上元燈節,你喜歡什麼樣的花燈?」

  「鳳凰燈吧……」迷糊之中,我似乎有應他,似乎又沒有。

  這日,外面通報說皇帝陛下駕到。

  羌活用病入膏肓的同情眼神偷偷瞟了一眼大皇帝,很自覺地退下,她只當皇帝又來尋我探討壯陽方子。當然,聽說宮廷內外亦有些說法,大臣宮女們都有議論。分為兩派,一派是懷疑大皇帝得了什麼頑疾,要我獨家秘方親自調理;一派是認定大皇帝年紀輕輕就成天惦記著長生不老,生怕和他先帝老子一般還不到四十就崩了,所以經常來監督敦促於我加緊煉丹製藥。

  大皇帝今日照舊沒讓人伴隨左右,獨自來我處,剛至門外,我便曉得他這是喝過酒來的,不是我自誇,乃常年積累訓練而得,隔著老遠聞個大概,我便能說出爐子上燉的藥是治什麼的方子,裡面大概都有具體哪幾味藥材。是以,這酒味我輕而易舉便辨別出是桂花酒。

  大皇帝今日卻不坐在離我兩丈開外的烏木椅上,而是隨意靠在了離我最近的一張圈椅上,將一個什麼長長的物什放在一旁桌上,我隔著紗簾看不真切,只覺著紅彤彤一片。

  「今日,傅相又聯合百官寫了個一萬字的摺子給我,這已經是今年的第三道了,催我選秀納妃。」他不無嘲諷地輕輕哼笑了一下,「你信嗎?明天就有山一樣的肖像畫卷送進宮來,還配著她們祖宗十八代的族譜說明。」

  「呵呵,這是好事。」我趕緊附和。

  「好事?當我不知道這些『國之棟樑』個個皆惦記著做我的岳丈大舅子?」他甚是不屑的「嗤」了一聲,「想當初,俞炳嶺做攝政王掌著朝政的時候,說我年紀還小身子骨不好,應以學業治國為主,待及冠之年方可納妃,底下一片附和之聲。現如今,知道變天了,便個個想要往我這兒塞女人,這是怕我記恨當年他們附庸俞炳嶺的事進而血洗朝堂。我本來還沒打算動他們,畢竟目前留著還有些用處,但如若他們再這麼迫不及待,我倒是很想洗一洗了。」

  他這邊說血洗朝堂輕鬆得和洗菜一樣,雖然什麼傅相、俞炳嶺之流是個什麼東西我全然搞不清,但身為醫者慈悲心腸自然要勸一勸:「洗一洗倒不是很著急,不過納妃確實關乎國祚,可以考慮起來。陛下不喜歡傅相什麼的,那不要挑他們家的女兒就可以了,天下女子眾多,陛下不愁挑不到一堆自己可心的。」

  「哦?」大皇帝頗有興致地突然問道,「那你說我可心什麼樣的?」

  這我哪裡知道,不過,能生養應該是關鍵,是以,我接道:「身體好的吧。」

  他卻慵懶地擺了擺手,帶著幾分醉意道:「你這是又想什麼呢?朕生不生兒子不用你操心。」好吧,自從我當年被這鴉鴉大皇帝裝聾作啞騙得說了不少大實話後,他現在便全然能讀懂我的心思,讓我覺著自己原先的威儀神秘感全無,但是左右也沒旁人,被他讀心便讀心。

  他卻還嫌不夠,繼續打擊我:「而且,你連男女都辨識不清,做庸醫到你這份上也算天下獨一份了。」

  庸醫?晴天霹靂!

  這是我一生受到的最大羞辱,讓我登時起了藥死他的心思。當年好心救他,果然是我職業生涯的最大污點!誰是東郭先生?說的便是我這樣的。

  我冷哼:「臣自然是天才獨一份的。」且看我以後怎麼折騰你!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不過,你操一操心也未必不可。」突然,大皇帝話鋒一轉又推翻之前說的話,言語間竟有些狡詐的意味。

  聽他這麼一說,我登時火氣消散了些。你看,最後還是要求到我頭上吧,我不單擅長怎麼補腎壯陽,我還研究出一些包生兒子的奇效藥。當然,給不給他用,全看我的心情了。

  那邊皇帝卻不知低頭琢磨什麼,不離開也不說話,沉吟半晌後站起身來徐徐走到我面前,伸手撫了撫那紗簾,竟是幾分循循善誘的口氣款款緩緩道:「錦覓,當年我諾你一願,今日,我便兌現與你,你……可有何心願?」

  這個,我早就想好大半年了,張口便鄭重其事道:「臣想要一顆心。」

  那紗簾下一刻便被大皇帝緊緊抓在手中,呼吸竟瞬間停滯了。

  但見他慢慢拂開那紗簾,半俯下身來,傾身向我,注視著我的雙眼,語氣和一片飄落的鵝毛一般,悠悠柔和刷過我周遭:「如你所願。」

  我一時喜形於色。

  大皇帝卻面色越發燦若桃李般雲霞蒸騰:「其實,你願亦我所願。」

  這是當然!

  「本來,我今日並不抱指望而來,我原以為你會與我要一道不必殉葬的赦令,屆時我再與你說這件事,若是你應了,自然不必殉葬。不想……」大皇帝面上又是一片雲蒸霞蔚,眼波竟黑得盈盈欲滴,「不想你卻與我想到一處。其實,那年初見你雙眼,我便覺得熟悉非常,那片刻竟是心悸以至於眩暈不可移開雙眼。」

  哦,那是毒素發作所致。我心中暗忖道。

  「其後日日起居與你相對……我越發起了這心思,痊癒了也不想離開,只不知你那沒心沒肺的性子什麼時候能開竅。其後,暗衞尋到我,我才急急趕回宮中。其實令俞炳嶺落網我早有籌謀,卻從沒想過這麼快動手,因為,我等不得了,只願速速將他拿下,匡正我位,方可將你名正言順接到我身邊徐徐圖謀。」

  「兩年了,別人只道我部署殺伐之快,卻不知我卻嫌太長。待你重回我身邊胡言亂語,其間萬般險惡皆變得不足掛齒……」

  他目光灼灼地盯牢我,道:「今日,我既諾你,來年,你便是我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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