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個刑警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六九


  「劉哥您鼻子真靈。」他笑了,「這不是秋老虎兇猛嘛,我喝點兒預防預防。」我一想也對,畢竟這天兒太熱了,不預防一下很容易中暑。

  「點點開學典禮怎麼樣?」

  「嗯?」夏新亮的聲音將我從萬千思緒里拉回到現實中來。

  「我說點點,今天早上您不是帶他去幼小銜接班報到入學了嗎?」「噢噢噢。挺好的。交給老師了。」

  夏新亮笑了,「什麼就挺好的呀,交給老師就好了呀?」

  「可不是好了嘛,可算有地兒能看著他了,老跟我姐那兒也不是事兒啊。」

  「您這孩子養的。」夏新亮咂巴嘴,「可上點兒心吧!這就正式開始學習文化知識了,多抓抓,別輸在起跑線上。」

  「現在當個孩子也不容易啊。才多大點兒啊,就這班兒那班兒地報著,你不多報倆班兒,你都不好意思跟別的孩子家長張嘴打招呼。我小時候沒這那的我也沒成弱智啊。」

  我這真是有感而發。從前我們可不就是放養長大的嘛。上學還老溜號兒出去野呢。現在的小孩兒就跟填鴨似的,家長老師可勁兒往他們腦子裡塞東西。幼兒園明令禁止教授數理化知識,那好,行,弄出一個幼小銜接班,這就不歸幼兒園管了,就能教了。除了這,還得有興趣愛好班兒,婷婷給點點報了個大字班兒還報了個小提琴班兒,我說你這不是瞎胡鬧嘛,咱倆祖上三代沒一個搞音樂的,到他就突然開竅了?

  想到婷婷,想到點點,我內心就特別波濤洶湧。上禮拜我姐跟我說,有天夜裡,兩點多鐘吧,點點睡糊塗了,起來找媽媽,滿屋子找,找不見就哭。我聽了心都碎了。五歲的孩子,夜裡兩點起來找媽,只要他媽管他,怎麼都行。媽媽、媽媽叫著,那種感覺,誰受得了?很絕望。可我毫無辦法。我能說啥?說你媽不要你了?切,歸根結底,他媽是不要我了。你讓我怎麼說?

  「您小時候社會上還沒這麼多壞人呢,還沒這麼多邪門兒歪道的誘惑呢,還沒這麼大競爭呢,這您得以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啊。」

  「科技越發達,社會越進步,人越他媽忙。你說這一通瞎折騰下來,這個號稱省時,那個號稱省力,你是不用下樓買菜做飯了,叫外賣;你是不用出門逛商場了,網購;你是不用打掃屋子帶孩子了,有保姆有月嫂。看起來你好像啥都不用幹了,那你幹嗎呢?坐在電腦前頭辦公。說到底,你沒賺還賠了。你基本24小時處於待辦公狀態。」

  我歎了口氣:「手機敢關嗎?網敢斷了嗎?咱就像《城市之光》,就卓別林演那電影兒裡,哢哢跟那兒擰螺絲的工人,消耗自己維持這座巨大城市的運轉。我就想我兒子自由點兒,到荷塘裡摸個魚,到草地上踢個球,到大森林裡網個蜻蜓,這還成奢望了。這種我小時候玩兒得都覺得沒勁了的東西,對他來說倒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了。荷塘填了蓋樓了,綠化帶都壓縮壓縮再壓縮了,森林?封山造林都不讓進了。」

  「您這麼一說都奔著《駭客帝國》去了。最後咱都被機器控制著,當能源使,腦袋後頭插一管子,精神世界被機器控制,讓咱們以為咱們在假裝生活。」

  「你以為不是啊?多少人在假裝生活?」「劉哥你有點兒頹啊。」

  我把嘴抿成一道線,歎了口氣。我狀態是不好,可以說很不好,但我還得控制住,謹防脫軌。我很累,累到極致,但還有太多事等著我去辦,我不能倒下,我還得站直身板兒迎接這世界鋪天蓋地的惡意。我是個男人,我是個父親,我還是個刑警。我跟夏新亮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會兒,前臺接待把我們讓進了一間小型會議室,倒了茶水讓我們等著。

  說真的,來之前我沒想到這家叫作「女人蜜語」的公司規模這麼大,好麼,整整一層辦公樓都是他們的。朝陽門這地段兒可不便宜。

  四點半過一點兒,郭蕊來了。穿了一身合體的職業套裝,豐滿富態,戴一副無框眼鏡,藏在後面的眼睛透露出果毅與沉著。她伸出手與我們握手,力道掌握得恰到好處。

  先前我們聯繫她,一說是警察,她有些驚訝,狐疑地問,案子不是已經撤了嗎?我說我們不是因為您報失卡宴的事兒,我們是想問問您開走您卡宴那男的,關於他的事兒。電話那端的郭蕊沉默了一會兒,以極其諷刺的口吻問:他是因為詐騙被抓了

  嗎?顯然,她特別樂於這主兒被逮。

  大家落座,郭蕊性格直率,她點了支煙,把打火機往桌面上一放,說:「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我一定知無不言。」

  她也著實做到了知無不言。

  郭蕊說,虎子叫程曦,他倆是在一個酒會上認識的。那時是春天,四月份左右。她失婚才半年,內心空虛寂寞,程曦來找她搭話,兩人相談甚歡,就相互留了聯繫方式。那個酒會是一家所謂的名媛會所舉辦的。會所平日經常有交流活動,主要培訓禮儀等上流社會規則,像郭蕊這樣的成功人士是他們的核心力量,這種白手起家奮鬥出來的女人都樂於給自己做包裝,讓自己看上去更適合交際圈。

  也有不少年輕姑娘參加,多是一些外圍女之流,花錢包裝自己好釣金主。實際上,像郭蕊這樣精明的女人,去了幾次就瞧出了這家會所的膚淺與虛偽,說到底,就是個巧立名目圈錢的地兒。

  郭蕊的原話是—什麼是上流?那是有文化積澱的,不是你賺了多少錢再花錢就能模仿出來的。你知道再多的禮儀,你表現得再優雅,你也沒那血統,沒有那血統賦予你的優渥生活。野雞變鳳凰那都是戲劇性的事兒,我不是說我是野雞,我就是平頭老百姓,這些年費心費力經營自己的買賣,趕上互聯網大潮,一下兒發了。

  我不是那養尊處優的小姐,我也學不來端架子起范兒那一套,學個四不像還不如不學。尤其我發現,跟我一起上課的年輕女孩,全是那種網紅臉,臉上打著玻尿酸,身上穿著上一季的名牌貨,背高仿A貨包那種,你說我跟她們為伍,可笑不可笑?這會所啊,我後來就不去了,不去了再回想,越想越Low,租個古建辦公擺上歐洲家具就真以為自己配叫會所了?野雞待的地兒,註定是個野雞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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