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個刑警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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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奔立水橋去了。走了兩家診所,沒什麼收穫。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人還饑腸轆轆。夏新亮說咱麥當勞吃口東西吧,餓瘋了。我說成,先吃口東西。 我倆進麥當勞每人點了個套餐,夏新亮狼吞虎嚥,小夥子年輕也能吃,三口兩口把漢堡塞下去,起來又要去點餐,問我還要不要,我搖頭拒絕了。 「我餓慘了。昨晚加班寫小茹的結案報告,就沒吃飯,夜裡叫了份宵夜,一直撐到現在。人都餓糊塗了。」夏新亮的屁股挨上凳子的同時,一隻漢堡已經被他從包裝紙裡扒出來了。 「該吃就得吃,不行上個鬧表,到點兒叫你自己。」我喝著咖啡說。 「快算了吧。就這李昱剛還天天說我事兒呢,我再給吃飯上個鬧表,鬼知道他又得準備什麼說辭擠對我。」 「你不僅自己吃,還得叫他一起吃。還有睡覺,李昱剛就跟和睡覺有仇兒似的,沒事兒也跟宿舍熬夜。你們倆這是年輕,現在不注意,老了落一身病就老實了。」 不是我嚇唬小徒弟,有一個我頗為敬重的老同志,前年他辦案途中人咕咚就折過去了,拉醫院一查,胃出血。他那胃早些年就壞了,兩大塊潰瘍。他媳婦恨不能給他勒死。講話:你就作,作死了算。老不吃飯你也得有體力追壞人啊! 我們倒真有體力追壞人,但我們真沒時間按點兒吃飯。壞人不給你吃飯時間。 說真的,這些常年搞刑偵工作的,身體沒幾個好的,全都這兒那兒地鬧毛病。原因無非倆,頭一個就是熬夜,淨是給你搞限時破案的,你頂著壓力,三天兩頭不睡覺是常事兒,身體上能不透支?第二個就是挨餓,一天三頓飯,能撈上正經吃一頓就阿彌陀佛,經常吃不上正經飯,一周兩周很正常,有時候一個多月吃不上正經飯。 再加上出任務很可能受傷,摔傷扭傷、槍傷刀傷,一到陰雨天擱隊上總有人結伴為舊傷哀嚎。再一個心理壓力之大不可估量,儘管你死人見多了,思想麻痹了,不代表精神上就能習慣。你表面說沒事,其實心裡想法很多。有時候殺人現場出多了,一閉眼,這是腦袋,這是心臟,這是腸子,不是沒有夢到過,都夢到過。花式死法大遊行。 「咱們好多老同志都病懨懨的。」夏新亮看著我說,「就拿您來說,讓您戒煙就不聽,咳嗽起來簡直氣動山河。」 這話沒毛病。我是慢性咽炎,夏天還容易鬧氣管炎,整宿整宿喘得跟牛似的,肺都恨不能拉出來透透氣。但沒辦法,人沒不困的,尤其幹刑偵還是體力活兒,困起來跟王八蛋似的,不抽煙能行?喝咖啡胃更別要了。 「咳嗽算啥啊,這都不足一提。」我一臉不屑,「老蔡他們那邊兒的李文清,李文清你知道吧?」 「知道。」 「我們在審一個案子的時候,就頭些年,四川長途客車搶劫的案子。我們當時抓了有30多人,就我和李哥在派出所審訊。我們問了有三四天了,你也知道咱有時候一問案子沒完沒了的,問到第四天,案子還沒有進展。我跟李哥躺在一張床上,他面色蠟黃,純黃,平時熬夜鐵青的臉蠟黃。我說李哥不對啊,你臉上怎麼這麼黃?他說我有點兒餓,我說你吃點兒東西去,趕緊吃點兒東西去,他說沒的可吃。也是,大半夜了,我們沒有地方搞吃的,只能在派出所搞案子。就睡吧,熬到早上食堂解決吧。早起去食堂,李哥吃了兩口蔥油餅就開始吐,狂吐不止。我說這不對頭,你快上醫院看看吧。他說沒事兒,然後又搞了一會兒案子,他實在不行了,上醫院,一看,是肝炎,就落下一個終身肝病。」 「這……」夏新亮皺眉。 「要說誰搞案子最廢寢忘食,我師父是最佳代表。」我說,「隗哥腰間盤突出,做完手術之後,扶著腰走不動了,趴在床上也得聽案子、寫案子。當然,他這屬於反面教材,剛跟你說李文清的事兒也是反面教材,你得吸取教訓,千萬別步他們的後塵。」 我這個祝願是真心的,可另一方面,我又十分清楚,它是真心達不成的。我們一輩又一輩刑偵人就是這麼走過來的,隗哥早就沒了健康,我算是這條路走了一半,還算可以,夏新亮和李昱剛這倆才剛開始,好好保養總沒壞處。現實情況它就是這樣,所有搞案子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問題,你身體未老先衰,思想上、體質上,它是個綜合的折磨。幹刑警這行,隗哥起先就跟我說過,咱們啊,得全面發展,體力要好,心理承受能力要強,物質上還要經得住打擊。 你扛不住你就會倒下。你一無所有,除了那些所謂的榮譽,那些屁用沒有的二等功、三等功。那你能否堅持,起頭兒上就先想清楚。但我不能這麼跟我徒弟說,現如今人多不好招啊,我只能蒙蔽著他們,並「偽善」地提醒他們注意身體健康。你上來就告訴孩子們,幹刑警壽命短,短命就是因為熬的,你們的前輩沒有幾個熬過70歲身體還棒棒的,不是胃病就是高血壓,還有丟胳膊少腿的、壯烈拿到一等功的,那還有誰幹刑警啊? 一聲悲歎。 「哎喲劉哥,您這口氣歎的。」 「咱上輩子可能摧毀了銀河系,要不怎麼這輩子幹刑警呢。」 撲哧,夏新亮樂了:「您可太煩了!我知道啦,注意身體,注意身體,注意身體!我現在就設備忘錄!」 走訪到第四家診所,線索上來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醫生跟我們確認,說有個人跟我們拿的相片上體貌特徵一致,描述的受傷部位也一模一樣。這個人被打傷了,來這兒看病就是上午的事兒。嘿,這話就像顆炸彈在我心上爆炸了,敢情我們跟這個嫌疑人完美地擦身而過了!我們問醫生,他什麼時候再來換藥,醫生說約的一周之後。這玩意兒誰能等得了啊? 人已經又消失在茫茫人海了,好在他來看病時候,頭上拙略地自己纏著紗布,化驗的時候他把紗布扔在垃圾桶裡了,我們把垃圾桶裡的血紗布帶走了,交給犯罪現場調查的同事,等他們提取,跟現場取得的血液比對。結果加急出來了,就是同一人。 那我們必須不等這一個星期了,就在附近布控,只要發現他就抓。他能在安立路上騎車,會選擇立水橋這麼家不起眼兒的小診所,很大可能性就是這裡正是他的安全區,他就居住在這兒。既然住這兒,總會出門。三天后,我們在一個早點攤上,直接把他給摁了。腦袋包成粽子的他,那是相當鶴立雞群。 周曉晨,內蒙古人,來京時間不足半年,先前在各地輾轉,都沒能謀得什麼好的務工機會,倒是學了點兒小偷小摸的技巧,人家到北京來闖事業,他來北京就是想摸點兒錢花。他把老馬紮死正是因為老馬當時穿著警服,他怕蹲監獄。我都不知道說啥好了,小偷小摸跟殺人哪個事兒大?衝動是魔鬼這事兒沒錯,每年我們破獲的案件裡激情犯罪都占相當大的比重。人一慌亂,就容易激動,一激動,腎上腺素就分泌旺盛,相應的,必將大禍臨頭。 人抓到了,對犯罪行為供認不諱,我們也算是對受害人老馬和老馬的家屬有了個交代。我見到老馬的媳婦了,說了不少安慰的話,老太太自始至終一語不發,眉宇間盤旋著一種全然出世的淡定。我後來聽管片兒的民警說,老太太井井有條地操辦老馬的身後事,她對此就總結過一句話:我就知道得有這麼一天,可想著他說話就退休了,結果到了沒躲過去。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這話聽完,我唏噓不已。倒不是說老太太有預言能力,而是我們幹刑警這行,確實成天跟不好的人、事打交道,傷害、死亡都是家常便飯,就像個走鋼索的人,一腳踏空便粉身碎骨。但你還得不停地走,不停地磨煉技巧,卻並不能防備死亡。 以前我常常想,一個人怎麼死,才擔得起偉大,是不是它應該成為人生最耀眼的時刻?似乎,死和壯烈,必須連接在一起,只有死得偉大,才能留給後世一個壯烈。老馬給評了個一等功,他沒有死於大案要案,他抓了個小偷,小偷偷了個錢包,錢包裡僅有四十七塊六。 他幹了一輩子的警察,這獎章受之無愧但多少有點兒尷尬,尤其,對於他的家人來說,一個冷冰冰的獎章和一個活生生的人,顯然後者才有意義。所以我想,死是沒有意義的,生才有,無論你死得如何壯烈,都不會死得其所,活著,再平凡再無奈,也是閃耀的。努力活下去,是我們每個人首要的任務。撒手人寰,總歸是自私而又冷淡的。 罪案終結,我提筆寫結案報告時,心裡滿是說不出的滋味。審訊的時候,得知周曉晨算是個無父無母的,從小吃百家飯長大,好不容易把自己拉扯大之後就來了北京,聽說這裡好賺錢。老馬算是被這顆「定時炸彈」炸死的,可這樣的炸彈在社會上還有很多,誰也說不準下一個受害人會是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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