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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九


  皇后自嘲一笑,「我是個無能的母親,沒把孩兒們教好。其餘幾個主意大的很,用不著我關照,只有子昆——陛下若要廢儲,必要安上罪名,我實在不忍心。還是廢了我罷,過上一兩年,讓子昆以禮法不合的名義自辭儲位,便皆大歡喜了。」

  皇帝用力拍著案幾:「什麼皆大歡喜!朕看老三暴躁心狠,將來若是對你們母子不善,該如何是好?」

  皇后笑笑:「三皇子雖不是妾生的,但妾卻比陛下更瞭解他——他從不因親寬縱,亦不會無故生怨。所以陛下不必擔心越家勢大,將來外戚為禍,因為在子端那兒,什麼戚都沒用。陛下也不用擔心子端刻薄寡恩,其實他骨子裡像陛下一樣淳厚,必會善待我們母子的。」

  「可是這幾十年來你並無過錯,怎能廢後!」皇帝痛苦的叫出來。

  皇后笑笑:「就說我心懷怨懟,有呂霍之風吧。」

  「神諳!」皇帝倏然立起。

  「這話其實也不算作假,這幾十年來,我每每看見陛下與越姮在一處,都猶如蟲蟻啃食心口。真等我做了太后,一切也難說的很。」

  皇后直視皇帝:「只有廢了我,太子才能無過脫身,老二和三位小皇子才能對皇位死心。死了心,就能活順當了。」

  她伏倒叩首,一字一句道,「請陛下成全一個母親的心願吧。」

  ▼第141章

  晨曦初露時分,少商滿身疲憊的回到家中,隱去廢後相關,對著父母手足將來龍去脈一次性說了個明白。程家五口人震驚的久久不能言語,尤其是程蕭夫婦,饒他們見多識廣,然霍不疑的身世之慘烈曲折,淩益之喪心病狂歹毒縝密,還是遠超他們的想像。

  少商完全沒有詢問家人意見的興趣,只是叮囑道:「不久陛下就會將這事告示天下,屆時朝廷也會對淩家與霍不疑發下處置。雙親大人和三位兄長心裡有數就好,不要過早張揚。尤其是霍不疑夤夜調兵之事,只能說是為了加派人手圍攻淩氏的,與三皇子毫不相干,外面若有人非要扯到三殿下身上,父兄與阿母當場翻臉便是。」

  程頌有些疑惑:「這是陛下的意思?」

  少商道:「我們做臣子的,若是凡事都要陛下張嘴才知道,那也混不久了。」

  程始乾脆的讚賞道:「說的好。」又斥責次子,「你將來要支撐你萬伯父家的門戶,也該學著更沉穩些了,凡事想一想再張嘴。」

  程頌抓抓頭:「嫋嫋原就比我聰明嘛!」

  少商淡淡道:「談不上聰明,在宮裡待久了,不想沉穩都不成。」

  程始看著女兒憔悴淡漠的樣子,心頭一痛。

  程詠連忙扯開話題:「怪不得萬伯父要帶阿頌到徐郡任上去,二弟也該歷練歷練了。誒,少宮,你怎麼不說話?」

  素來多嘴的程少宮居然沉默至今,此時才道:「嫋嫋,我陪你回去歇息吧。」

  少商虛弱的笑了笑:「多謝三兄,我自己回去就成。」起身離去前,她回頭道:「我與霍不疑退婚了,萬望父兄阿母原宥我的狂妄任性。」

  程老爹一呆,程頌立刻就要張嘴追問,蕭夫人一手將他們全部按下,搶先道:「好,我們知道了,你回去歇息吧。今日晌午你三叔母就到了,到時你們好好說說話。」

  少商自嘲的笑了笑。

  說起來,今日原本是她的婚期——三叔父程止在任上不能擅自離開,三叔母卻是特意趕來參加婚禮,待到桑氏來了後知道一切,也不知何等神情。

  她不再言語,恭敬的稽首行禮,隨後告退。

  女孩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目光平視時客氣而疏淡,目光下垂時恭敬卻不卑下,轉身離去時裙擺旋起一層優美的漣漪,腰身彎折的恰到好處,柔美卻不顯一絲媚態——這是在深宮中養成的嚴苛習性。

  程家眾人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禮儀無可挑剔的美貌少女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咄咄逼人歡蹦亂跳的程氏嫋嫋了。

  三兄弟彼此相顧,各自心頭都浮起一陣莫名的失落。程始也悵然許久,回頭看妻子時,發現蕭夫人身形竟然微微發顫。

  少商這一躺下,被壓制了數日的病痛與疲憊立刻洶湧磅礴的捲土重來;起初只是身乏力衰,咽喉腫痛,不等桑氏抵達就燒了起來。

  這回受病不比前夜,仿佛連呼痛的力氣都沒了,無論創口綻裂還是骨肉酸痛,她就如同剛出生的小小羔羊,除了稚弱柔軟的咩咩兩聲,只能任人宰割了。

  在迷蒙中,少商聽見了程老爹的嗷叫,蕭夫人的哭聲(她懷疑是不是聽錯了),還有桑夫人的呼喚——她很思念三叔母,這一年來她攢了滿肚子的話要跟她說,可事到如今,她覺得又無話可說了。

  就連素來看自己不順眼的程母也來過兩回,第一回 不知說了什麼,第二回仿佛說『該準備後事』了,惹的程老爹勃然大怒,母子倆飛禽走獸的吵了一架後被蕭夫人都趕了出去。

  她高燒數日不退,程家上下急的不可開交。雖說此時是寒冷的初春,但發燒導致的流汗一旦感染傷口,便容易轉為炎症,輕則潰爛重則送命。程始和蕭夫人都是在軍營中打滾數十年的,深知此中厲害,便愈發憂心。

  沒日沒夜的熬了幾輪,少商終於退下些熱度,程始見大夥兒都累的憔悴蠟黃,便不許一大家子都圍在這裡,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除了蕭夫人和桑氏,守在少商屋裡最長的居然是程少宮——他的理由很充分,自己既不用像長兄程詠一樣馬上就要授官了,也不像次兄程頌一般有幾籮筐的萬氏族人要見。

  看著在病榻上孱弱不堪的胞妹,程少宮生平頭一回生出歉疚之意,仔細想想十年前還不如自己被留下呢,自己也不怕碰上糟心男人,而妹妹說不定能像萬萋萋一樣,在阿父的同僚子弟中覓得如意郎君呢。

  對於三子少宮不聲不響就向學堂告了假,蕭夫人很難得的默許了,其中緣由程家上下都心知肚明——袁慎來了。

  少商是天不亮回家的,當天下午袁慎就上門了,起初還說了一番『拜見桑夫人』的鬼扯淡,得知少商病的人事不省後便連藉口都不找了,一天往程家跑四趟,比飯點還多一頓。

  有時帶上袁家駐養的醫者,有時帶著大包小包的藥材,有時剛從論經堂出來,袁慎兩手空空也要來看少商一眼——若是不讓他看上這一眼,他能在九騅堂坐兩個時辰,然後趕上宵禁,就只能夜宿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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