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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八


  二皇子急聲道:「難道不是父皇要廢了母后……」

  「二殿下慎言!」袁慎厲聲喝止,然後朝四周的宦官宮婢們道,「你們都散開去吧,走遠些,二殿下這裡有我呢。」

  這幾日宮中風聲鶴唳,宦官宮婢們心知聽的越多腦袋越不安全,當下都跑的遠遠的。

  袁慎這才看向二皇子,淡淡道:「前日夜裡,霍不疑血洗淩家別院,私調東宮下轄的六營軍隊,當時太子殿下急的無所適從,身邊又無人可商量,曾派人去找二殿下。可是二殿下睿智的很,稱病避而不見,如今倒十萬火急了,二殿下不覺得遲了麼?」

  二皇子面色赤紅,期期艾艾:「這,這是……孤的確病了……不然……不然一定……」心想這人不在都城,怎麼什麼都清楚。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袁慎道,「此刻並無旁人,二殿下不必裝模作樣了。臣知道,二殿下乍聞霍不疑的舉動,立刻猜到太子有難,這便想著太子倒了,就該輪殿下您了吧!誰知,一朝後位不穩,您才驚覺大事不妙,急急忙忙的進宮來了……」

  二皇子臉龐漲成個紫茄子,吼叫道:「袁善見,你口出大不敬之言,孤,孤要去參你!」

  袁慎壓根沒理這茬,繼續道:「臣與三殿下從無往來,可臣也要說一句,生變那日,三殿下不是不能摘出去的,可他不躲不避,硬要替尚且身份不明的霍不疑撐腰,哪怕被陛下以鎮石相擲,他也不皺一下眉頭!二殿下以為,我等臣工心裡如何想的——王道坦坦,王道平平,三皇子縱有圖謀,也是堂堂正正自己出頭,二殿下倒好,平日諸多不滿,要緊關頭卻縮在後頭。二殿下,你之前閉門不出,如今也不用再出來了!」

  二皇子無言以對,深吸幾口氣後開始人身攻擊,冷笑道:「好好好!一直聽說你袁善見伶牙俐齒,今日算領教了!你少年得志,卻蟄伏多年,不受越氏一族的拉攏,不參與朝臣對諸皇子的品評,父皇數次召你入尚書台理政,你始終不肯。除了替父皇擬過幾道詔書,平日一副醉心學問的模樣,如今倒滿口大道理了?哼哼,你這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啊!」

  這點程度的攻擊對袁慎而言就跟撣灰一般,只聽他氣定神閑道:「殿下有殿下的本分,臣有臣的本分。臣好好當著差事,就不負陛下所托了。可是殿下與太子一母同胞,太子有難時你沒有半分維護之心,明知皇后憂心如焚你沒有一點心疼之意。呵呵,殿下還是回去吧,這時陛下見了你,定然會如臣适才所想,愈發覺得二殿下無情無義,不忠不孝……殿下如若不信,不如回去問問二皇妃。」

  說這番話時,他眉目間隱隱帶有風雷之氣,他日權臣之相已見端倪。

  二皇子素來畏懼皇帝,猶豫半天後,不情不願的咬牙離去了。

  袁慎目送他走遠,才轉身面向女孩:「少商,你……」

  「我真是天底下頭號蠢貨。」少商仿佛從來不認識他一般,怔怔的看著他,「我說怎麼每回在宮裡見你,不是在整理典籍,就是縱論經學。袁公子,你可真是觀棋不語真君子啊,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有這一日了?」

  袁慎沉默許久,才道:「袁家不是景阩功臣,亦非後族或東宮附庸,不便參與此事。」

  少商覺得臉上冰冷,伸手一抹才發覺自己又落下了淚水。

  她喃喃的自嘲,「又是一個藏而不露的,又是一個真面目不得而知的。我自詡聰明,卻原來只是自作聰明。你們一個個好本事啊,只有我是蠢材。」

  「少商!」袁慎上前一步,焦急道,「我知道你與皇后情分甚篤,但廢後之事不是你能插手的,你不要……」

  少商擺手制止他繼續說,眼前浮現皇后适才與平素迥異的舉止,她終於明白了。

  她輕聲道:「你弄錯了,不是陛下要廢後,恐怕是娘娘自己不想繼續呆在長秋宮了。後位與儲位,就如兩把刀在頭頂上懸掛了幾十年,她也是累了。」

  袁慎一愣:「你說什麼!」

  「我要回家了,我也累了,你別跟著我……」少商自顧自的往前走去。

  袁慎呆呆的看著女孩漸漸走遠,忽然醒過神來,拔足追去。

  ……

  皇帝寢宮的內室中帝后還在對峙。皇帝坐倒,歎道:「你這是何苦?」

  皇后慢慢走開幾步:「我這一輩子都是被人推著走的,有許多事我明知不妥,依舊隨波逐流。當初我知道你已娶妻了,可舅父叫我嫁,我就嫁了。後來你要立我為後,我看著佈滿朝堂的景阩功臣,我就知道這後位上長滿了荊棘,可我還是受封了。」

  皇帝煩躁道:「這都不是你的錯!你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子,哪裡由得你做主!」

  皇后幽幽的繼續說下去:「後來陛下立子昆為太子,我不能說沒有暗暗高興過。陛下的那些同鄉功臣們再不願看我坐在後位上,可將來還得奉我的兒子為君主!我只要忍下去,終究能雲開霧散。可是後來子昆慢慢長大,我看著他一日日愈來愈像我的父親,我就知道雲霧永遠散不了了……」

  皇帝長歎一聲。

  皇后轉過身子:「我早知許多股肱重臣不喜我們母子,可是如果子昆能像陛下一樣英明睿智,或像三皇子一樣果敢剛強,我相信他的儲位是能穩當的……可偏偏,他像我的父親!」

  她眼前浮現了早逝的宣太公那慈愛灑脫的容顏,一時心中悲戚。

  「我真的,真的,從來沒有嫌棄過子昆,他只是坐錯了位置。」皇后繼續道,「他應該像我的父親一樣,在山間築屋開園,每日煮酒看書,與妻兒甯馨和樂,閑來遊歷訪友,寫詩唱賦,著書立說——若是如此,他也能像我父親一樣德名遠揚,人人誇讚。可他偏偏做了儲君,就如坐於刀劍鋒刃之上,每日寢食難安……」

  皇帝又是一聲長歎。

  「我父親當初讓出萬貫家財,純是發自真心;我想子昆心中,亦想讓出儲位。」皇后歎道,「可是廢黜了子昆,接下來豈不是老二?老二還不如子昆呢,至少子昆仁厚心善。是以,陛下,您還是廢了我吧,然後立越姮為後,那麼子端就能順理成章的進東宮了。」

  「神諳!」皇帝喊道,眉宇間滿是矛盾掙扎,「你,你不要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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