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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這座占地龐大的別院如今可以分成東西兩半,東面似乎已被肅清,到處都有人舉火把守,還在犄角旮旯捉拿著漏網之魚。而西半邊依舊傳來陣陣廝殺聲,應是還有人在抵抗。

  迎面是一具具鮮血淋漓的屍首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一張張猙獰血污的死人面孔如噩夢般可怖——少商默不作聲的跨過去。

  雖然淩益時常被崔侯等重臣看不起,但他到底是武功起家,也跟在後面東征西討過許多年,家將府兵俱是戰陣上歷練過的。是以攻破這座別院時,想來是經過了一番慘烈的廝殺。

  穿過一重重門檻和庭院,少商終於來到一處端肅高大的主屋前,只見梁邱起跪在地上向淩不疑回稟:「……正如少主公所料,這幾排大屋裡不但有暗室,還挖了兩條通往山後的地道。若非少主公叫我等預先防備,就讓那廝逃脫了!」

  淩不疑察覺背後有人,緩緩轉過身來,看見是少商,似乎並未覺得十分驚奇,反而溫柔的笑了笑,語氣和緩,「少商,你怎麼來了?這裡不該你來的,你先回去,過會兒我去找你。」

  ——就像許多次女孩趁午後溜出長秋宮,去南宮議事堂尋他時一樣。

  少商覺得嗓子發幹,一時難以出聲。

  這時梁邱飛帶著數名侍衛牢牢押著一人過來,那人白麵斯文,中年儒雅,正是淩益。可惜此時他蓬頭散髮,衣衫破裂,毫無平日閒雅的氣派。

  淩益一見了淩不疑,就掙扎著大喊:「子晟,子晟你瘋了麼?竟然攻伐自己的父親!」

  淩不疑沒有理他,依舊看著少商:「我先讓人送你回去吧。」

  淩益被梁邱飛重重踹倒在地上,數把刀劍一齊壓在他身上要害處。淩益哀嚎起來,高聲道:「阿狸,阿狸,我是你的父親啊!我知道你為你母親之死抱屈,可你我是父子啊!血濃於水,你不能為了你母親就犯下弑父大罪啊!阿狸你醒一醒,千萬別糊塗啊,陛下再疼愛你,弑父也是十惡不赦的罪中之罪,是要千刀萬剮的!你怎麼逃的過去啊……」

  少商凝視淩不疑那雙美麗的琥珀色眸子,艱難道:「我只想問一句話,一句你欠了我許久的話。」

  淩不疑輕聲道:「你問吧。」

  「你究竟是誰?淩不疑,還是霍無傷?」少商幾乎是全身發疼的問出這一句。

  淩不疑深深的看著女孩,好像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美夢,半晌後他緩緩轉身,對著地上的淩益道:「姑父大人,阿狸早就已經死了。」

  淩益停止了掙扎,一臉茫然,似乎沒聽懂。

  淩不疑語氣柔和,卻愈發令人毛骨悚然:「阿狸穿著我的衣裳,被一根尖利的長矛刺穿,然後高高的挑起來,插在城頭上。姑父大人,你都忘了麼?」

  淩益張大了嘴,全身如遭雷擊。

  少商的心口有一處裂開了,汩汩的流出了些什麼。

  眼前模糊之際,她發現他今日穿的正是他們頭回在萬家相見時的衣袍——鮮紅如血的華美錦緞,暗金色絲線繡的狴犴獸紋,外披暗紅色寬袖大袍,織金腰帶赤金冠,

  夜風獵獵,卷起他滿身的深紅熾烈,仿佛佈滿黃泉路上的曼珠沙華,鋪天蓋地的血色蔓延。此時的他,俊美的令人歎息,也陌生的令人心驚膽戰。

  ▼第135章

  周圍高舉火把的軍卒臉上紛紛露出驚異之色,就是梁邱兄弟也難免有幾分同樣的意思,他們雖是淩不疑的私兵,但此前並不知詳情。反倒是少商什麼都想通了,她慢慢後退一步,伸手扶住一旁的樹身,支撐自己仿佛萬念俱灰的身體。

  淩不疑悲哀的看著她:「你是怎麼猜出來的。」

  少商掌心貼著粗糙的樹皮,遲鈍道:「難怪你不願意成婚,我終於明白了——我不過在你身邊一年,就能察覺出好幾處破綻。若你早幾年成婚,怕是什麼都被人知道了。」

  淩不疑低聲道:「我不想拖累別人。我以為有別的法子,可是一直沒有線索,直到一年前查到霍家舊部的消息,我驚喜萬分。誰知,依舊是一場空。」

  「還有今夜的好幾處調軍令呢,這與霍淩兩家的恩怨總沒關係了吧!呵呵,你做的好事,你的血簡直是冷的……淩不疑,你對我到底有沒有一句真話!」少商的指尖用力摳在樹皮上,鑽心的發疼。

  被壓在地上的淩益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看向淩不疑的目中放出驚懼的光芒:「你,你竟然……君華她……」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痛哭起來,「阿狸,我的阿狸……我可憐的阿狸啊……!」

  少商冷漠的看著他,心想至少這件事淩家人沒扯謊,淩益可能真的很疼愛自己的長子——那個倒霉早死的『真』阿狸。

  淩不疑道:「姑父大人還是老樣子,一知道有敵來襲,最先想到的就是保全自己。你故意將防衛排列的東松西緊,做出淩氏主家都在西面大宅的樣子,自己卻躲到東面屋舍的暗室中,打算過會兒從地道遁走——姑父大人真是一點沒變,堪稱心機用盡啊。」

  淩益怨毒道:「你也不遑多讓……君華死後,你假作親近孝順,誆騙我說想為我做壽,以盡人子之孝,還說什麼都城裡有陛下看著,不好大肆慶賀,不如到城外別院來!」說到這裡,他憤恨的提高聲音,「這些年來,你有的是機會殺我,何必這麼費力!」

  淩不疑冷冷道:「姑父大人沒有明白,你一人的狗命算什麼,我要的是你滿門,都城裡怎麼施展的開。」

  淩益又驚又怕,高喊道:「他們何辜,你何必趕盡殺絕!」

  淩不疑道:「當年之事可不是你一人做下的,你們三兄弟齊心協力,分頭行事。一個引敵入城,一個屠戮婦孺殺人滅口的,還有你——趁我父不備,伺機謀害!你恐怕不知道,當時我就藏在父親書房的暗閣中!」

  淩益倒吸一口氣,他本來想淩不疑當時年幼,未必知道詳情,還想哀求兩下,沒想到自己當年之事竟被個孩童一一看在眼裡。既然如此,那麼求什麼都沒用了。

  「淩益,你還不俯首認罪!」淩不疑上前一步,厲聲喝斥。

  淩益何等機靈,電光火石間腦中一閃,他脫口而出:「今夜之事,陛下知情麼?」

  少商一怔。她原本只擔憂調軍之事,如今卻發現還有更大的隱憂。

  淩不疑駐足:「我要守孝三年,等不及了。」

  淩益哈哈大笑:「不對吧。陛下並不知道今夜之事!」

  「守孝三年?等不及了?哈哈哈,也對,也不對——我曾說過等程氏與裕昌郡主生下孩兒,我就要帶闔族回鄉祭祖,以告慰早逝的雙親。你若要我滿門,大可在途中動手!到時將手腳弄乾淨些,謊稱匪賊作祟,勝於今夜在都城不遠處大動干戈!」

  火光下的中年男人似乎什麼都想明白了,笑的猖狂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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