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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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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夫人一個趔趄,程始趕緊扶住妻子,夫妻倆對視一眼,俱想起上上個月的元宵節宮宴。 彼時是正午,少商和淩不疑分別站在帝后兩側,日頭光影下,前者站在簷下,而後者則走到宮階上。女孩雖在冷僻陰影下,可滿身散發著生機活力;而青年雖處陽光中,被周圍眾星拱月,堪稱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卻隱隱透著一股陰翳冷漠之氣。 蕭夫人無端覺得不妥,回家就問丈夫:「我真的甚少看錯過人嗎?」 程始恭維老婆:「即使是那年的陳賊,你也只是起初受了迷惑,沒多久就察覺不妥,我們才能及時逃將出來。嫋嫋也是,你也是起初有偏見,後來不是越來越覺得她好了嗎?」 蕭夫人悶悶道:「若有一人,我起初不覺得如何,後來越來越覺得不妥呢。」 程始道:「你看人越久,就越准。從無例外。」 蕭夫人道:「我倒希望有例外。因為這回我覺得淩子晟不妥。」 事後夫妻倆商議許久,雙雙決定算了,人家是皇帝養子,青年權臣,更是自家未來的郎婿,總不能因為蕭夫人的直覺就無端發難吧。結果—— 少商向父母屈膝行禮,恭敬道:「雙親請先休息吧,想來都城裡是無事的,不過還請阿母將門房看緊,以防萬一。女兒先行告退,去……去去就來。」 蕭夫人上前一步,厲聲喝道:「你不許出去!若淩子晟不妥,你差人告訴宮裡就是了,何必非要自己出去!你還想出城麼,萬一有個好歹怎麼辦?再說你也出不了城門啊!」 少商腳步一頓,回頭看向生母,一字一句道:「阿母放心,該稟報的我已經稟報了,然而我今夜依舊是要出去的,你攔不住我。」 蕭夫人跺腳大怒,高喊道:「來人啊,將女公子捉起來……」 這時,原本就開了一半的程府大門被重重撞開,然後一群身披繡有長秋宮徽章斗篷的金甲衛士如流水般灌入程家宅邸,當前一名金盔上有雙鳳展翅的年青頭領半跪在少商面前,抱拳道:「屬下得令趕來,聽憑程娘子差遣。」 少商被簇擁在侍衛中,緩緩向蕭夫人走近一步,漠然道:「娘娘早將諸般令符交了給我,上可夜入宮門,通達各處無礙,下可號令長秋宮禁衛——只是我從來沒用過,也沒什麼人知道。」這是當年皇后在皇帝外出征討時攝政建國的慣例。 原本正要上前抓少商的程府家丁們裹足不前,紛紛回頭,以目光請示自家女君。 蕭夫人手足冰冷,失態的大喊:「嫋嫋別去!有什麼大事自有帝后做主,你,你……」 少商抬頭看向生母,素來衣著整潔一絲不苟的美婦人此時神情慌亂,舉止失措。她心中淒涼,卻將下巴高高抬起,傲然道:「阿母,你不覺得自己管我管晚了麼。當初你沒有管我,現在,你也管不住我了。……我們走!」 程始怒而跺腳,卻只能扶著顫抖的妻子,眼睜睜看著女兒隨著金甲侍衛從大門出去,生氣之餘,還得撥出自家一半的府兵另四名武婢追上去跟著女兒。 …… 出城門時,守衛的校尉看向少商的目光既驚異又警惕,不過好在她是出城,不是領著一群全副武裝的衛士進城,是以那校尉還是依令放行了。 奶牛斑小花馬如今已是長腿健碩,奔馳如風,不再是以前那副胖胖拙拙的蠢萌模樣,少商騎在馬鞍上,耳邊是呼呼的初春寒風,周圍是程老爹派來追上的貼身武婢,還有踩踏出隆隆馬蹄聲的皇后衛隊——以前,這熟悉的聲音總是讓她心安,因為她知道自己無論遇上什麼,總有一人會帶著天兵天將來救她,使她免于危困。 可是如今呢……她總要去親口問個明白,算是給自己一如既往的倒霉人生一個交代。 系住斗篷的銀扣在胸前相碰,發出叮叮清響,少商回過神來,前方閃現點點星火,移動間彙聚成兩排長鏈,猶如火蛇盤旋,伴隨著同樣的隆隆馬蹄聲,迅速劃過空曠寒冷的平原。 少商示意,侍衛首領立刻讓手下急馳一段,高喊著:「我等乃長秋宮禁衛,汝等何人,為何深夜在城外奔馳?」 對方軍中也奔出兩騎,高聲回復:「我等乃池宿峰口的守軍,奉令調往真陽衛!」 侍衛問完後歸隊,少商讓首領呼呵眾人繼續奔馳,誰知未過多久又遇上一群軍隊,詢問後得知他們來自北盛山營,也是奉令調往都城以西的皇家園林。 如此繼續往前行路,少商一行又撞上兩撥夜間行軍的隊伍,其中正好有一支是真陽衛往別處調派的軍隊,這下連侍衛首領也奇怪了。他放慢馬步試問:「敢問程娘子,怎麼今夜有如此之多調軍令啊?」 少商道:「依校尉之見,這些調令應是指向何事?」 那侍衛首領搔搔頭:「這幾處都是小股營衛,人數多則上千,少的只有三五百,适才聽來也不是往一處調派,而是東來西往,彼此更替,卑職委實看不出來有什麼用意。」 少商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沒有用意也是一種用意。」 那侍衛首領不解:「那我們……還接著……?」 少商果斷的一揮手:「不理它,我們繼續趕路。淩家別院還有多遠?」 侍衛首領不敢小覷眼前的少女,她雖然年少又是女子,但身上隱隱帶著一股風雷果決之意。他估算了下,答道:「快了,再半個時辰。」 在馬上顛簸了差不多一個半時辰,少商覺得渾身筋骨酸澀疼痛,好像重新被產道擠壓了一遍來到這個陌生危險的世界,但她硬是忍住沒吭聲——所以人來到世上,就是為了一次又一次的承受苦難與欺騙嗎?那又何必費力走這人世一遭呢。 她一時淚盈於睫,然後默默的擦掉。 遠遠望見建在山腳下的淩家別院,那裡已是一片火海,夾雜著慘叫和喝罵。熊熊火光在漆黑的夜中顯得格外,有些是房屋著火,在獵獵寒風中燃燒的愈發猛烈,更多則是那些散著濃重血腥氣息的軍卒高高舉起的火把,團團將淩氏一族圍其中,宛若兇險的漫漫星海。 騎行在少商周圍的侍衛們驚呆了,紛紛驚異著問『這是怎麼了』,『誰這麼大膽敢來攻殺朝廷侯爵的別院』,『看樣子不像賊匪倒像是朝廷的軍隊』,『哎呀,莫不是淩家要謀反,朝廷派兵來圍剿啊』,『我們救還是不救啊』…… 眾人中,只有少商的面無表情,鎮定如常的順著山坡騎下去。 包圍別院的軍卒看見有一行人騎過來,當即上前阻攔,少商讓侍衛們閃開,自己騎上前去,徑直問:「你們是誰領的?張擅,還是李思,抑或是梁邱兄弟?」 這些軍卒是淩不疑的私兵,他們一看見少商的臉就呆在原地——託福這一年來與淩不疑形影不離,同進同出,見過少商容貌的人何止一二。 「你們不必為難,我只帶了數十名長秋宮禁衛,礙不著你們什麼事。」少商淡淡道,「你派人引我去尋淩不疑就是,這些侍衛們會留在外圍等著。」 那侍衛首領緊張起來:「程娘子,怎好讓你一人進去啊!娘娘知道了也饒不過我們啊!」 少商擺手制止他說下去:「我不會有事的,娘娘知道我的性情,怪不到你們頭上。」 那幾名軍卒低聲商量幾句,決定讓少商進去——滿都城無人不知淩不疑與未婚妻情愛甚篤,繾綣難舍;誰若得罪了程氏小娘子,比得罪了淩不疑本人還麻煩。 少商解轡下馬,將皇后的衛隊留下,只帶四名武婢往裡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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