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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七


  一旁騎馬的梁邱飛奇道:「這就是我們來時的路啊,路近又好走。來時不是已經跟您說過麼,此處兩道溝渠尚未填平……哦喲,第二道來了小女君坐穩……」

  車身再度一個顛簸,少商平沙落雁臀部向後,十分準確的摔回某人懷中。

  淩不疑摟著氣呼呼的小姑娘,寬闊的胸膛微微震動,發出陣陣悶笑。少商用力推開他,連滾帶爬的坐回對面,努力鎮定正坐。

  「你說完了?那就該我說了。」淩不疑穩健的移上車窗,將山間呼嘯的風聲,溝渠中流淌的水聲,以及侍衛騎隊的呼喝聲隔斷在外面。

  車內半昏半明,只有小小的火盆閃著金紅色的光芒。女孩生了一張稚弱無害的面孔,嬌美可愛,可惜她如今不悅的蹙著眉尖,像被搶了糖果的孩子,眼中盡是敵意和警惕,非要將那個壞心眼的強盜追究到底。

  「其實我四年前才奉陛下之命常在東宮走動,陛下甚至讓我領了三成的東宮衛隊,用意就是希望我幫襯太子。」淩不疑彎下腰,撿起少商适才憤然立起身掉落地上狐皮絨毯,溫柔的蓋回女孩的膝上,「短短數月,我就發覺東宮情勢不好。」

  「陛下立儲時,越妃娘娘還未有所出。當時朝廷兵少地寡,強敵環繞,陛下自己都要東征西討,親自上陣搏殺。可是刀槍無眼,誰都不敢說有個萬一,於是陛下趕緊立了尚在學步的太子,以安國本——這件事,哪怕是與乾安一系有齟齬的臣子也不好說什麼。」

  淩不疑撿起火盆旁的紫銅鉗撥動炭火:「可是後來,世易時移了。朝廷兵強馬壯,局勢安穩,人心也開始動了。太子什麼都不做,有人嫌他魯鈍無才,太子若做些什麼,那挑刺的就更多了。陛下一共任命過三位太子太傅,頭一位就是虞侯……」他撥炭火的動作停了一下。

  少商雙手抓著狐皮絨毯,低低道:「陛下是想讓太子與豐饒功臣親近。」

  淩不疑放下紫銅鉗,笑了笑:「沒錯。可惜不過半年,虞後就藉故出錯,自行請罪『無才無德,不堪重任』。這種事強人所難有什麼意思,陛下就准了。後來陛下又找了兩位年高德劭的海內名士來做太子太傅,兩位老夫子為人和學問都不錯,可惜一個早早病故,一個體弱致仕——只有樓經的太子少傅算最長久的了。」

  「也就是說,年富力強又有權有勢有功勳有名望的,都不肯幫扶太子?」少商暗暗心驚。

  淩不疑笑道:「說的好。年富力強又有權有勢有功勳有名望的,要麼是景阩諸臣,要麼就是不願與景阩諸臣做對的。如大駙馬之父,出身望族又有率部來投的功勞,之後拜過左將軍,太中大夫,如今去做了封疆大吏……稱得上是出將入相,鎮守一方。那年陛下想讓他做太子太傅,結果他稱病不朝足有半年。還是那句話,這種事強人所難有什麼意思。」

  「太子是陛下所立,他們這是跟陛下對著幹!」少商用力一捶車壁。

  淩不疑道:「總而言之,留在太子身邊時間最長的就是樓經與王淳了。太子對他二人信重幾何,你可想而知了。」

  少商沉默,冷聲道:「所以,你就非除了他二人不可?」

  淩不疑閉了閉眼,向後靠在車壁上:「王淳不用說了,治家無妨,子弟們糟汙糜爛的一望既知,可樓經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太子常誇他賢能,哼,嫉賢妒能還差不多。他胞弟樓濟強幹有才,居然被他堵在郡丞一職上近十年!」

  少商忽然想明白了:「你是為了打探樓家情形,才著意與樓家子弟結交的?」難怪當年樓垚對淩不疑滿口稱讚,說是一再相幫他們樓家。

  淩不疑顯然想到了樓垚,淡淡看了她一眼,少商有些悚然,不安的往後縮了縮。

  「就這麼著,一個顢頇無能的酒色之徒,一個固步自封的偽君子,只因多年情分,太子就對他二人一直倚重。」他道,「陛下總讓我多多幫扶太子,可怎麼幫扶,難道一年年收拾爛攤子就是幫扶?再這麼下去,太子就是不錯也錯,還越錯越多。」

  「你可知道,那位自盡的韓青大人並非景阩諸臣一系,平日也未與越氏一族有過什麼結交,他只是對太子任人唯親的做派不滿而已。」

  少商一驚:「那陛下豈非逼死了……」忠臣?!

  「是呀,陛下十分後悔。」淩不疑道,「不過韓青此人也沒什麼分寸,平時御前奏對就頗多頂撞。其實他早就建議過陛下給太子下責問詔書了,陛下召他來安撫勸說了半天,誰知他轉頭在小朝會上又提了這事,眾目睽睽,陛下這才發怒的。」

  少商惋惜的歎口氣,沒再評判。

  淩不疑索性將事情都認了:「沒錯,我知道文修君串聯彭真還在王淳之前。也沒錯,我是有意避開王淳信使的——這回我不想幫他繼續善後了。至於樓犇一案,倒的的確確是巧合了,只不過後來執意要追查下去,我不能說是沒有私心的——可是,不去除雜草稗藤,如何栽種珍貴的名品。」

  「……如此說來,你是一心為公嘍?回頭我去告訴太子殿下,叫他好好謝一謝你,替他除了身邊兩大蠹蟲!」少商語帶譏諷。

  淩不疑皺起眉頭:「不要惡語傷人,好好說話。」

  少商被噎的半死,冷笑道:「那好,我這麼說。除掉樓王二人,你就是太子身邊第一人,不但今日太子會對你言聽計從,就是將來,你也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淩不疑淡淡道:「一人之下也好,萬人之上也好,其實日子都苦的很,沒有與樓垚天高海闊遠走他鄉來的有趣。」——很好,他也開始惡言相向了。

  少商氣的心口發疼,猛然立起,可惜沒走兩步就到車門了,她只好憤憤然的站住,

  淩不疑看她這幅莫可奈何又氣鼓鼓的樣子,驀的心軟了。他左臂一伸將女孩拉過來,本想讓她坐到自己身旁,誰知少商不肯,推搡間一路滾到地上,在柔軟的皮毛上半跪半坐。

  淩不疑雙手放在她的肩頭:「少商,我並不是心存歹意之人。」

  少商不肯抬頭:「嗯,你是心存好意,行了吧。」

  淩不疑抬起她的臉,固執的讓她看自己的眼睛,又說了一遍:「我並非心存歹意之人。」

  少商被扣的動彈不得,只好看他。

  鼻尖相對,四目交融,她仿佛被按進一片琥珀色的沁涼湖水中,青年男子的氣息清冽皎潔,夾雜著一抹淡淡的藥草香氣。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明白他,但朝夕相處之下,無論如何也熟悉了他的某些習慣。

  只要不是在軍營這種不方便的地方,他必然一日三沐,並不是他有潔癖,而是他不願讓別人從他身上的氣息猜出什麼來。

  像翟媼,若她身上散著食物的香氣,那必是剛從庖廚出來;若她帶著樟木氣息,那必是去庫房了;若是淡雅的蘭犀香呢,那必是剛在皇后的內寢待過。

  可淩不疑身上永遠縈繞著那抹寒冽的草木清香——那是多年前一位世外神醫為他專門配製的藥浴方子,原意是為叫筋骨強健,祛病解乏。

  他的手指白皙明潤,修長如玉,比精細雕琢的羊脂白玉還乾淨漂亮。他若提筆,比執劍更顯風姿俊雅,他若披上文士袍,恐怕比袁慎還像個讀書人,可他偏偏手握人間至凶的利器,劍鋒所指,血染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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