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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六


  少商心想太子倒不笨,一下猜出實情,正打算再勸兩句,忽聽淩不疑道:「适才殿下說『聰敏能幹,名聲又好』。要知道,當年子受辛也是聰敏過人,力拔山河,結果呢,落的個亡國暴君的名聲。名聲好?當年姚重華也是眾人皆贊其謙遜,伊放勳賞識,將女兒相配,著力重用,結果呢,早早禪位了……」

  少商努力想了想,認真道:「子受辛是誰?那姚重華和伊放勳又是誰?這幾人我覺得我都知道,就是一時想不到是哪個了。」

  太子和淩不疑同時凝固了數秒,過了片刻,淩不疑道:「子受辛是紂王,伊放勳與姚重華是堯帝與舜帝。」

  少商有些尷尬,乾笑道:「我說怎麼這麼耳熟呢,原來是他們啊……呵呵,呵呵……」

  太子指著女孩噴笑,一時倒忘了愁緒。

  ……

  又過了兩日,淩程二人受太子之托去給即將出嫁/流放的王家眾人送行。

  王姈看著氣色不錯,對少商道:「想想也有趣,那日我恨阿母的厲害,可是以後我卻要學她的樣子,在荊州盡力庇護娘家人了。好在我的父兄不比阿母的父兄有『雄心壯志』,只要吃喝玩樂就夠了。」

  少商看著她有心親近的樣子,心中一哂。要說孩子是父母的投影呢,王姈就完美的繼承了文修君的決絕與王淳的識時務。

  不過,她也不討厭。

  怎麼說呢?若何昭君是血海中掙扎出來的浴火重生,那麼王姈就是無處泊靠時竭盡全力在抓救命稻草。求生而已,無可厚非。

  不過她今日想見的並不是王姈,而是王淳。

  回程的馬車中,少商支著雙肘歪頭出神,淩不疑說了兩句她都沒聽進去,一直答非所問。

  淩不疑皺起眉頭,將她的下巴扭了過來:「你怎麼了,從适才與王淳說過話後就呆呆的。王淳說了些什麼?」

  少商將自己的下巴挪開,看了淩不疑會兒,微笑道:「有件事在我心中隱隱綽綽許久了,可之前千頭萬緒,煩擾不斷,我都不敢多想。如今局勢安定,我就問了王淳兩句,以解我心頭疑惑。」

  「什麼疑惑?」淩不疑心頭猶如悶鼓敲響。

  「樓犇詐城冒功,乾安聚攏錢糧。你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知道了?」

  ▼第128章

  為淩不疑駕車的漢子是一名姓金的漢胡混血,是淩不疑十五歲去邊城時救來的,舉凡與馬匹相關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便是在崎嶇小路上駕車也能如履平地。

  少商面上擺著微笑,口氣卻發寒:「那日文修君說『王淳始終遮掩不好她才落的這個田地』,也就是說,王淳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依著王淳諸事求你的性子,既早知此事,怎會不去央求你救命?」

  「适才王淳告訴我,直至崔侯大軍開拔他才知道被冒名與彭真串謀之事的,隨即軟禁了文修君,再派心腹去追趕大軍。盼著找到你後,央求你一舉擊殺彭真,再率先沖入壽春將彭府燒個乾淨。可惜,他的心腹追上時你已離開崔侯大軍,而且在周遭四處巡視,致使他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你。」

  ——這是王淳原先的計劃,但是因為找不到淩不疑,他只能等彭真被押送到都城後,暗中找人求彭真別把事情說出去,以後彭家老小他定會照料周全。誰知彭真全然不信。

  「這怎麼可能呢?」少商歪頭看著男人,「像你這樣的人,連太子妃一個管別院的堂兄有幾房姬妾都清清楚楚,怎麼可能不留下人手就獨自離開大軍呢?萬一崔侯受傷無法理事,萬一大軍遭伏擊傷亡慘重,你難道不用飛馳回援?王淳以為的理由,我一個字都不信。」

  「若是有人找不到你,那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你不願意讓人找到。」她一字一句道,不錯眼的盯著面前的青年男子。

  淩不疑看著自己微微握緊的拳頭,將修長的手指一根根伸展開,搭在膝頭:「這俱是你猜測之言,不過權當是真的。那你以為我為何要這樣行事?」

  少商微笑如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臉頰上已微微酸痛——她真正害怕時就會這樣裝的若無其事。

  「我本來一直想不通,直到那天在東宮階陛上看見太子殿下形單影隻,身旁只有你一人,我才恍然大悟——你為何不計得失非要為銅牛縣令顏忠申冤,你為何對王淳被冒名串聯之事裝聾作啞,說到底,為的都是排除異己!」她漸漸動了氣。

  淩不疑抬起頭,嘴角噙笑:「我與樓王二位大人俱是一心為東宮,怎能說是異己呢?」

  少商一窒,大聲道:「就算不是異己,也是你前去之路上的絆腳石!」

  淩不疑不置可否。

  「外面人都說太子殿下對你情同手足,言聽計從,但是我知道,其實太子殿下更聽的是樓王二人的話。倒不是他二人有多能幹多有權勢,而是他們一個是太子的蒙師兼太子少傅,一個太子母族的長輩。記得有回我抱怨王淳飲酒誤事,殿下說他十來歲頭一回進軍營時曾受人輕慢,是王淳扯著老臉陪著笑,從頭到尾護著他。據此類推,想來樓經也不遑多讓。」

  「人家比你資歷多了十幾年,你再驚采絕豔,再無所不能,究竟虧在年歲上——殿下成婚納姬時你還在泥地裡打滾,殿下初次奉命監國時你還是垂髫少年,而偏偏殿下又是個最循規蹈矩之人!」

  「明明你每次的諫言都是對的,明明你的預料百發百中,可偏偏殿下猶豫再三,最終總會聽樓王二人的……譬如迎娶太子妃,我現在才知,原來當年是樓經進言太子恪守婚約的。」

  少商一下從車廂中立起,身子因為氣憤微微發抖,「他們雖不是異己,但恐怕你比憎惡異己更憎惡他們吧。對異己你可以陰謀陽謀的對付,可是對這兩位多年關照東宮的重臣,你不但不能動手,還得時時忍耐,處處善後!如今我要恭喜你了,太子殿下仰賴的一文一武兩條臂膀,一個被貶回原籍,一個被流放荊南,以後殿下就只能聽你的話啦!哎喲……」

  也不知怎的,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少商正說的起勁,全無防備下沒站穩,當即就以狗啃泥的姿勢向前撲去。淩不疑都不用搶救,只是微微詫異的張開雙臂,正好將女孩接個滿懷。

  淩不疑的懷抱鋪天蓋地,少商被抱的滿臉通紅——氣勢被打斷,讓她怎麼義正詞嚴的繼續質問。她惱羞成怒,一把推開淩不疑的臂膀,去捶打車壁上的移窗,開窗後沖著外面大喊:「老金,你是怎麼駕車的,挑的什麼路,這麼不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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