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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五


  王姈繼續道:「女兒來告訴阿母。這是因為當初外大父舉兵叛亂時阿父察覺到風聲,暗中給陛下報了信。雖則陛下早有防備,但也念阿父的功勞。後來阿父私下對女兒說,當時雖然外大父遠較陛下兵強馬壯,但他以為陛下才是真命天子。」

  文修君全身顫抖起來,喉間咯咯作響,雙目突出,憤恨難言。

  王姈笑了笑,又補上一句:「阿父還說,其實外大父帳下的那些將領中,有如此念頭的不止一個兩個,他們都覺得陛下才是當世無雙的真英豪。不然,外大父怎會兵馬未動,就事敗之勢無可抵擋。」

  文修君終於能動彈了,瘋了似的撲過來,少商一腳踹開大門,守在外頭的僕婦們立刻沖進來制住了文修君的雙臂。

  王姈再度跪下,聲音鎮定安穩:「女兒就此拜別阿母,願阿母來世安好,無災無難,萬事順遂。」

  文修君被反剪雙臂,披頭散髮,形狀狼狽。她發狂的大喊大叫:「王淳,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竟敢出賣我父親……」隨即被堵住了嘴。

  王姈最後看了她一眼,隨即跟著少商走出門外。岑安知見兩女出來,笑的活像枚糖燒餅,然後領上小黃門大步踏進居室,同時在身後關上大門。

  王姈定定的看著緊閉的門扉,雙手十指緊握,用力到指節發白。她低聲道:「阿母根本不管我們的死活,寧肯讓我們去死也要護著乾安王府。這樣的母親,我絕不原宥!」她回過頭來,沖少商勉強一笑,「回去後,我斗膽要向陛下上書一函,到時還要請娘娘代為呈上。」

  少商道:「你要向陛下說什麼?」

  屋裡傳來掙扎撲騰的聲音,顯然文修君不甘願如此平靜的自盡。

  王姈恍若未聞,臉色蒼白的繼續說:「……我們王家本是謀逆不軌的乾安餘孽,然而承蒙陛下仁厚慈愛,寬宏大度,這些年來容忍父親的平庸無能,給予我家榮華富貴,王氏一門感恩不盡。家母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陛下早已仁至義盡,要如何處罰王家都是理所應當,王家上下絕不會有半分怨言。對小女子而言,陛下不但是掌管天下的君王,還是一位慈祥的長輩,小女子會日夜拜求上蒼,護佑陛下萬壽無疆,安康無憂……」

  此時,屋內傳出一聲痛苦嘶啞的淒厲叫喊,應是文修君服下毒酒後發出的聲音。王姈再也熬不住了,兩眼一翻倒在地上,暈死過去。

  當夜王姈就發起燒來,她居然強撐著還是寫完了信,然後請托少商轉交給皇后,皇后看完後遞給皇帝。王姈的書法文采都算不上高明,不過勝在情真意切,恭順謙卑,以及……呃,馬屁山響。皇帝讀後果然氣順許多,對王家的處罰便又輕了三分。

  原本只給王家留三成家產的,現在改為只罰沒三成;王家父子原本要流放閩南的,現在改流放荊南了。同時皇帝還賜王姈一份嫁妝,並加了她的未來郎婿一個散職虛銜——王姈嫁的就是荊州江夏的望族,何況還有大把家產,王淳老哥顯然將來壞不了。

  彭真和一干附逆他的黨羽,以及家中有所參與此事子侄盡皆論罪,家產抄沒,各家成丁流放瘴南,其餘婦孺孩童發回原籍——當時曾有幾位大人表示處罰輕了,這樣扯旗造反的大罪居然沒有滿門抄斬。皇帝發話,難道非要學前朝動不動就族誅?

  出於某種微妙的原因,眾臣都沒再反駁。

  反倒是將罪責推的一乾二淨的乾安王似乎最遭皇帝的厭惡,至今被關押在北軍獄裡不聞不問,周遭的謀士親隨都快被殺光了。

  眼看雨過天晴,正當少商以為太子終於可以不用再愁眉苦臉之時,朝中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日少商注意到的韓大人,在皇帝給彭真王淳論罪後忽然提出,應給太子下一道問責詔書,令太子好好自省,警醒日後,好規制身旁親近之人。

  皇帝勃然大怒,兩日內下了三道問罪詔書,讓韓大人自認『僭越逾禮』之罪,這位斯文的韓大人也是個有氣性的,二話不說認了罪,然後就自盡了。

  皇帝情形過來就後悔了,追賜韓家財帛糧食,安撫家屬,並讓有司以重禮安葬韓大人。

  一時間,朝中固然無人再問責太子了,但東宮也門庭冷落。

  少商看皇后鬱鬱寡歡,只好去主動去勸慰太子,找到太子時他正坐在東宮側殿外的臺階上,淩不疑站在一旁陪著。

  夕陽西下,空無一人的階陛上籠著一團太子落寞的影子,而直身挺立的淩不疑身前卻劃出一條長而有力的墨色。

  看少商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淩不疑大步上前將她拎過來,按在階梯上坐下,戲謔道:「你喘的像個破風箱。」

  太子也笑了:「哪怕母后再給你添十個博士授課,你也不像個淑女。」

  少商很難得的沒理這兩人的玩笑,大聲道:「殿下,你別理那些人說你的壞話,他們沒一個安了好心!」

  太子神色黯然:「其實,我在這東宮位上這些年,真是好生疲憊。從小被耳提面命要敬慎勤勉,有友愛孝悌,要一直一直提防有人害你,要時時注意你所信任所重用的人有沒有貪贓枉法,欺下瞞上!若是有,我就要毫不留情的手起刀落除掉他們!有時想想,我真願意像外大父推讓家產一樣,讓出這儲君之位……」

  他話還沒說完,少商就大驚失色:「殿下,您千萬不能做此想啊!宣太公將家產讓了出去還能春花秋月,灑脫自在,可您不能啊!妾只問你一句,三皇五帝至今,有活下來的廢太子麼?」

  太子一怔。

  「有。」淩不疑道,「若是算上東周列國,至少有……」

  「你別搗亂啊!我這說正經事呢!」少商氣急敗壞。

  淩不疑溫柔的笑笑,他想起适才皇帝對他訴苦時說的話——「……縱有不足,可是太子已經是太子了!他性情雖柔弱,但寬宏大度,有他在,下頭的弟妹都能平安無虞。可若將太子從儲君之位上拉下來,他還有活路嗎?!」

  少商繼續對著太子消耗唾沫:「殿下讓出儲君之位後由誰接替呢?照長幼嫡庶就該是二皇子了。他可不會謙讓推辭,定是喜不自勝,喜形於色,喜極而泣,讓他上還不如五皇子呢……殿下,您真的要讓二皇子當儲君麼,你這是在禍害天下蒼生啊!」

  太子被女孩氣勢逼的連連後挪,賠笑道:「二弟也沒那麼差。唉,若是個聰敏能幹,名聲又好的皇弟,我真的願意……」

  「願意什麼啊願意!我看哪個皇子都沒您好!」少商大喝一聲,轉頭道,「淩大人您別幹站著,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啊!」

  淩不疑笑了下,道:「我來傳陛下的口諭,陛下讓太子安心,不要憂讒畏譏,束手束腳。以後謹慎些就是了。」

  「陛下說的好!」少商大贊,「殿下你聽見了沒,陛下都對您有信心呢!」

  太子苦笑著搖頭:「父皇這是怕我不得善終,有心安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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