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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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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不疑道:「其實並非從來無人看見過顏忠與諸位世族朋友相聚,不過既然相聚的地方冷僻,那麼瞥見他們的也都是些村夫農婦之流,這種遠離朝堂的庶民見了也無妨,可萬太守不一樣……如今事急,待我騰出空來,撒出人手細細查問,總能在田間山頭找到見過顏忠與那世家子弟的鄉野百姓,子唯意下如何?」 樓犇神色陰沉:「就算顏忠的確有那麼一位世家朋友罷。」 「上個月崔侯大軍開到,萬太守領人夾道相迎,那位世家子弟在人群中看見了他,這才知道之前留下了個大大的隱患。要知道,有些事沒人提起那就萬事大吉,一旦有人想到,那就難免處處破綻。於是這些日子裡萬太守屢屢遇刺,數度險些喪命。」 淩不疑正色道:「子唯,我來問你,你究竟認不認識顏忠?」 室內安靜,少商偷偷看去,只見樓犇一手縮在袖中,似是緊緊捏了個拳頭,另一手握著案幾一角,用力的指節都發白了。 過了良久,樓犇忽展顏而笑,爽朗道:「我是認識顏忠,那又如何?我看他腹有經略,可歎空有一腔抱負,卻無從一展宏圖,便常與他相見。不過對他私底下的行事,絲毫不知。」 ——這才是問題,哪怕能確認樓犇和顏忠相交,也不能咬定顏忠行事是受了他的知識。 不過淩不疑的回答很妙,他道:「這倒是,就像我也認識子唯你,不過尊駕行事我也絲毫不知。將來諭旨之下刀口之上,也與我無甚相關。」 少商聽見那案幾一角咯吱作響,暗暗希望樓犇不要氣吐血了。 「說到底,那顏忠終究是沒有死守銅牛縣,而是棄城盜銅而逃。子晟扯上我又有什麼意思?」樓犇語氣漸漸尖銳,「妄生貪念,心中有愧——顏忠寫的這八個字人人都聽說了,明明是他袒露罪行的心裡話。如今他罪證確鑿,子晟何必還糾纏不休?!」 「倘若不是有人一再追殺封疆大吏朝臣命官,我也不會苦苦糾纏此事。」淩不疑紋絲不動,身若高山峻嶺。 「好好,那子晟又該如何解釋那八個字!」樓犇冷笑。 「自三個月前彭真起兵謀反,陳郡東部數縣盡落賊手,正在銅牛縣風雨飄搖之際,有人卻對顏忠說,有良策可保他老母幼兒安危。若照顏忠秉性,必然應當闔家拼死守城,可彼時顏忠心有動搖,這才破天荒問及縣丞如何安置妻兒老小——他寫的『妄生貪念』,不是貪生怕死,不是貪圖財帛,而是貪圖老母幼子的安危!他的『心中有愧』,也不是無法守城盡忠意欲叛敵投誠,而是有愧自己標榜了幾十年的舍生存義滿門忠義的名聲!」 外面轟隆隆響起了一陣的鑼鼓,街市上歡聲如雷,震耳欲聾,二樓的這間雅室內卻靜如深海,海面下偏又是驚心動魄,詭計暗算。 少商忍不住回頭悄悄看了一眼,發覺樓犇五官與樓垚有些相似,不過樓垚眉宇間盡是爽朗英氣,他卻多了幾分算計籌謀——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和氣無害的人,屢派殺手行刺萬伯父的麼?真是人不可貌相。 「顏忠信了這位朋友的話,不但將老母幼子託付,還將那兩千斤精銅相托,想著哪怕將來自己城破身死,好歹有這護銅之功,也能說的過去了。誰知……」淩不疑頓了頓,「在望峰亭下掘出的坑洞中,發現只有顏忠老母幼子的冬衣毛兜碎片,卻無顏忠夫婦的,大約就是這個道理。」 「左縣丞李逢應當是被事先買通的,用處是大肆張揚顏忠盜銅叛逃。坐實了顏忠的罪名後,他也沒用處了,於是死在了獄中,同時妻兒皆死。」 樓犇陰陽怪氣的笑起來:「死在獄中?那子晟應該去找當時佔據銅牛縣城之人啊。那人是誰?我想想……」 淩不疑不等他裝腔作勢,徑直道:「是馬榮馬將軍。自從賺得縣城後,一直是他署理縣城內一干事務。不過數日前,他也死了。」 樓犇眼底浮起得意和殘忍:「那真是可惜了,子晟的猜測又只能是猜測了……不過,能這樣輕易深信旁人,將身家與兩千斤精銅託付,最後落的身死名滅,這位顏縣令也免不了一個輕忽失察的罪名。」 「這是因為顏縣令想不出那位世家友人會負他的理由。」淩不疑分毫不讓。 「這件事我之前想了許久,始終想不通。那顏忠並非懵懂年少之人,多年宦海沉浮,怎會如此輕信呢?直至想到了子唯你,一切頓時豁然開朗。」 樓犇冷聲道:「子晟慎言。」 「好,那我換句話說——因為顏縣令想不到那位世族友人有背叛自己背叛朝廷的理由。」 淩不疑道,「顏縣令的那位世族友人定然與子唯一般,不但自己名聲甚好,在江湖上頗有人手助力,而且父兄家人都在朝為官,深受陛下重用。那彭真顯然只是一時跳樑小丑,這種情形下,那位世族友人怎會去投彭真,豈非棄珠玉而就草芥?!是以,顏縣令自然對那位世族友人深信不疑!想來,直到他在望峰亭前闔家被屠戮之時,依舊沒想明白。」 「還有那位馬榮將軍。我與他見過數面,略知其為人。自從他接管了銅牛縣後秋毫無犯,實在不合他以往嗜殺貪暴的名聲,如今看來,似乎就是在等著朝廷去招安。」 樓犇臉色青白交加,過了片刻,他勉強一笑,問道:「這些都是子晟的臆斷之言,可有何憑證。」 淩不疑道:「無有憑證,的確盡是在下的臆測。」 「你便要拿這些臆測來給我定罪?」 「談不上定罪,只是想來聽聽子唯的看法。」 樓犇冷笑出聲:「我的看法就是子晟別再胡思亂想了,趕緊回崔侯大營裡領功等賞吧。」 淩不疑微微皺眉,扭頭道:「你別走來走去了,怎麼今日一句話都沒有。」這話是對著窗前走來走去的女孩說的。 少商停下腳步,面無表情:「要我說,那好——」她微微側身,面向樓犇。 「樓二公子,你是不是誆騙顏縣令攜銅出城,然後屠戮了顏氏滿門,然後嫁禍顏縣令叛敵賣國,然後串通那什麼馬將軍裡應外合。最終,馬將軍得以從彭逆陣營脫身棄暗投明,而你得了一大功勞步步高升……你認是不認!雖然我等並無任何直接證據,不過你最好還是認罪了吧!」 ——這就是少商今日不願意摻和的理由,沒有證據先傷和氣,終歸是相罵無好言。而且說句實話,她沒有淩不疑那麼篤定,雖然也有同樣的懷疑,但萬一呢,萬一有個萬一呢,豈非冤枉了樓犇?! 聽完少商的話,樓犇仰頭縱聲大笑,淩不疑面色發沉。 樓犇笑夠了,才道:「好吧,既然子晟猜了這麼一大段,不如叫我也來臆測一番。」他起身走了幾步,籠袖直立,斟酌了一會兒才開口。 「當時銅牛縣已是汪洋中的一葉小舟,眼看難以保全,顏忠不忍心老母幼兒一同受難,於是與馬榮暗中連同,意欲以兩千斤精銅換取老母幼兒一條生路,然後自己回去守城,算是以身報國了。誰知馬榮心黑手狠,直接殺光了顏氏滿門,賺開了縣城大門,並以此為晉升通途,換得將來飛黃騰達……這樣是不是也能說通?」 「馬榮已經死了,他原就是個嗜殺偏狹之人,死了也不可惜。這番說辭既能周全顏縣令忠義之名,又不至於牽連太大,子晟以為如何?」 少商知道,這是樓犇在給淩不疑下臺的階梯。 不過淩不疑卻一言不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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