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 上頁 下頁
一三五


  少商覺得這點最令人吐血。現在的樓垚可比當初在尹家後院和何昭君吵嘴時強多了,這可都是她辛辛苦苦教著哄著培出來的!可現在有人要下山摘桃子,天理何在!

  何昭君似乎也和她想到了一處,神情疲憊道:「當初頭回見你時,你正撞見我和阿垚吵架,那時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有今天。」

  少商哼了一聲,半陰不陽道:「頭回見安成君,好生威風,你還對我說『看什麼看,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何昭君聽了這句,不知怎的,忽然呵呵笑起來,直笑出眼淚:「……眼睛,哈哈,眼睛,我的確愛說這話……我的傅母,將我和幼弟推進密室,肖家的賊兵逼問她我們的下落,她不肯說,就被活活的挖出了眼睛,斬斷了四肢!我眼睜睜看著,卻不敢動彈……哈哈,我自幼喪母,是傅母悉心照料我長大,卻看著她受折磨而死,哈哈……真是報應,報應!」

  少商不敢說話了,默默往後靠了靠,等何昭君笑的差不多了,她才低聲問:「你究竟要帶我去哪兒。」

  何昭君用素帕擦拭眼淚,冷冷道:「已經到了,你自己往外看。」

  此時安車停下,她起身徑直往車外走去,少商跟著出去抬頭一看,很是吃驚,當初三位兄長拉著她滿都城逛時曾來過這裡,這裡竟是廷尉府?!

  廷尉府已有官吏守在門口,那人看見何昭君就拱手道:「安成君來了,吳大將軍吩咐過的,裡頭已經預備好了。」

  何昭君點點頭,率眾而出往裡走去。少商跟在後面連連搖頭,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若是換做她,定要塞些銀錢過去,再說幾句『辛苦了』之類的感激話,閻王好惹小鬼難纏,多結些善緣總是沒錯的。

  少商原以為要往陰暗潮濕恐怖的監牢一遊,誰知卻一路奔向黃沙鋪地的後院刑場,只見那裡已站了數名身著朱玄二色官服的行刑官,刑場當中設了個一尺高的木制刑台,上面跪坐著一名只著月白中衣的男子。

  一見了這人,少商立刻察覺到走在前面的何昭君在微微顫抖。待走近了,她又發覺那是一位十分英挺俊逸的高大青年,雖此時行跡落魄,但神情舉止不失尊貴傲氣。

  他看見何昭君,微笑道:「你來了,是來為我送行麼。」

  何昭君嘲諷一笑:「不,我是來收取你的頭顱,拿回去祭奠我的父兄。」

  那青年神色一黯:「是我對不住你。」

  何昭君道:「世子這麼客氣,可是又有事要我幫忙了?」

  少商正在肚裡感歎『如此帥哥奈何做賊』,聽聞此言才察覺這對很快就要完結撒花的夫妻有些怪異。

  肖世子柔聲道:「若你還念著夫妻一場的情分,請為我尋找善姬的下落,將她妥善安置……」

  話未說完,何昭君已悲憤的大笑起來,厲聲道:「情分?什麼情分?是將我大兄和四兄的頭顱插在槍尖上向我父親叫陣的情分,還是將我五兄亂馬踏成肉泥的情分?!抑或是一刀捅死我那身懷六甲的嫂嫂的情分?!」

  肖世子嘴唇顫抖:「這些……並非我所為。」

  「我知道,」何昭君一把抹去眼淚,譏誚道,「你素來標榜仁義寬厚,自不會做這些,是你那些搶著立功的兄弟們做的,而你的父親也默許了。可他們既然都死在亂軍中,我也只能朝你討債了!我實話告訴你,陛下仁慈,原本念在肖家累世顯貴,想給你留個全屍,是我上奏懇請將你梟首的!」

  肖世子臉色慘白,不敢置信道:「你,你這賤人,竟然……」

  「還有你那些姬妾生的兒女,看看流放途中能活下來幾個罷。」何昭君露出一抹狠厲的神色,她抬頭看看天色,向那幾位行刑官行禮道,「時辰已到,請行刑罷!」

  當中那位朱紅色官服的官員點點頭,揮手讓劊子手上來——燒黃紙,祭鬼神,兩名巫祝在旁作舞,最後噴酒開刃,高高抬起厚背大刀,用力揮下……

  少商連忙閉眼別過頭去,再睜開眼時,已見何昭君親自上前撿起那顆拖著血跡滾落刑台的頭顱,兩名僕從則用油布幫她將頭顱裹起。

  一身孝衣的何昭君就這樣抱著頭顱緩緩走來,神情倔強,滿臉是淚,頭顱上淋落滴答的血跡順著她雪白的衣裙蔓延開來,深紅淒厲,陰仄詭異。

  少商覺得喘不過氣來,心劇烈的跳動起來,胸口仿佛要迸裂一般。

  其餘官員還留在刑場收拾,少商毫無知覺的跟著何昭君一步步往外走去,直到走出廷尉府門外,她忽然喃喃道:「我不能把阿垚留給你,你總是欺淩羞辱他……」

  「你覺得我以後還敢嗎?」何昭君倏然回頭,臉上似笑似哭:「父親咽氣前將我叫到身邊,向我磕了一個頭,說對不住我,然後重重打了我兩個巴掌,打一掌告訴我一句話。第一句,以後再無人替我擋風遮雨了,以後再有風雨只能我自己頂著了!第二句,將來何家和幼弟就要靠我了!你覺得我以後還敢欺負得罪任何人麼,還敢麼?!」

  她淚眼滂沱,迷蒙中想起自己從小無論得罪了什麼人,闖了多大的禍,父兄們總是不厭其煩的替自己周全善後,可以後再也看不見他們了,再也無人那樣疼愛她了。她尖聲叫道:「你不要以為我非要跟你作對,倘若我父兄能活過來,給我十八個樓家我也不要!」

  何昭君到底年輕,再也裝不下冷靜狠厲,蹲在地上大哭起來,手上的頭顱滾落一旁,油布略略散開,露出裡面猙獰可怖的死人面容。

  少商手腳冰涼,緩緩上前,正要撿起那頭顱,身後忽傳來一個熟悉又安心的聲音——「少商,你怎麼在這裡,我看見你的軺車了!」

  少商飛速回頭,只見淩不疑騎馬疾速而來,逆光中,猶如年輕俊美的神祗一般,她立刻覺得淚意上湧。

  淩不疑見她一臉蒼白孱弱,立刻飛身下馬,幾大步上前抓住她,低頭看見地上那個頭顱,連著油布一把提起扔給旁邊的何家僕從,「安成君不必讓她來看這個嚇唬,樓程兩家本就打算退親了。」

  何昭君緩緩的拭淚起身,冷笑道:「從未見過十一郎這般憐香惜玉,程小娘子,你既有了這樣一位……」

  「你适才還說再也不敢得罪任何人,」少商突兀的打斷道,「那你現在在做什麼。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我能信你將來會對阿垚好麼。」說完她扭頭就要走,卻發現淩不疑還牢牢的抓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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