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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你現在一頭一臉的冷汗,不能受風,坐我的車回去。」淩不疑修長有力的手掌握住她纖細柔軟的胳膊,看似和氣卻不容置疑的將女孩拖向一旁的漆黑安車中。

  少商此時心亂如麻,滿心都是那死人頭顱的恐怖樣子,點點頭就同意了。

  誰知淩不疑的車是不預備踏凳的,少商正想手腳並用爬上去,身後的淩不疑一手搭著車框,另一手往她腰上輕輕一托,就將女孩托著送上馬車。

  淩不疑回過頭,看著繃著臉的何昭君,冷漠道:「安成君,在下押送逆賊並送你回城的路上就說過,不要覺得天下人都欠了你家。何將軍忠勇可嘉是真的,但他輕忽大意也是真的。肖家父子巧言令色,卑怯示弱,哄得令尊放下戒心,疏於防範,你難道不清楚?!否則即使變生肘腋,照陛下的安排也不至於這般慘烈。安成君,如今眾人皆憐憫你姐弟孤弱,可來日方長,是與人為善還是處處樹敵,只在你一念之間。在下盼你好自為之。」

  說完這句,他將掛在腰上的馬鞭丟給一旁的梁邱飛,轉身就上了馬車。

  「淩大人……」少商低著頭坐在車內,雙手扶著膝頭,身上猶自微顫,卻強撐著道,「我是不會退親的,她自可憐她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天下可憐的人多了,我一個個讓的過來麼我!我打定的主意,絕不更改!」

  淩不疑不去管女孩的嘴硬,微微一笑,說了句似乎全不相關的話:「你放心,馮翊沒有像滑縣那樣。」

  少商忽的抬起頭,蒼白的面龐泛出病態的嫣紅,又驚又疑的望著他。

  「何將軍雖有輕忽之責,但他勇於彌補,將五個兒子和全部親信都堵了上去,連家小就不及顧念。當夜先以少數心腹守住了城池,同時調集大隊人馬,次日就合圍了肖氏叛軍,短短三日就全殲了肖賊。」

  少商抬著頭,蒼白的小臉上亮晶晶的,不知是汗是淚。

  「是以,沒有大批散落出來的亂軍為匪,即便有小股亂兵,何將軍也提前飛騎通知了鄉野縣郡,早早做好了防備。」淩不疑看著女孩大大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柔聲道,「你放心,大家都好好的,沒有滑縣城外那座亂葬崗,你也不用老去荒山坡下祭奠亡魂了……」

  少商眼前浮現了醫廬中那個受盡淩辱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她輾轉掙扎,可還是冰冷的死在自己懷裡,那個愛聽自己吹笛的小酒窩婢女,那一群群家破人亡的孤寡在泣血幹嚎,還有獵屋外層層堆疊的屍首上燃起的熊熊烈焰……她再也忍耐不住,雙手捂面低頭痛哭。

  淩不疑一動不動的靜靜坐著,連女孩的衣角都沒碰一下,耐心等她哭個痛快。

  ……

  少商哭的頭暈腦脹,恍惚間仿佛是被淩不疑抱著下車的,看見自己回來,程順老管事激動的似乎打了個跌,也不知摔的重不重。

  她含含糊糊的跟淩不疑道了別,擦乾淚水,一步步走向主屋,向程始和蕭夫人恭恭敬敬的行禮磕頭,然後堅定道:「阿父,阿母,明日我們就去樓家退親。」

  ▼第65章

  次日清晨,程始早早遣人去城門尉所裡告了假,想了想後,順便也替樓太僕告了假,隨後再去樓家通知,最後才和妻子慢吞吞的梳洗正裝。

  蕭夫人瞥見丈夫克制不住彎起的嘴角,用力的束緊他的腰帶:「把臉繃住了,今日我們是去退親,不是去領賞。」

  程始摸了摸最近有些松的腰圍,低叫道:「聽了程順這兩日的來報,你心裡不得意呀!嘶……你輕點兒,尤其是昨日,昨日!闔都城最出挑的兩個兒郎可都在我們女兒碗裡了!」

  「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蕭夫人手上加倍用力一把,「樓家這次後,我們在兒女親事上要更加小心,免得落人笑柄。」

  「裝,接著裝!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的不知是誰?嘿,你以前還擔憂嫋嫋嫁不出去或嫁不好,如今看來都是杞人憂天!」

  蕭夫人道:「我可跟你說,接下來的日子,不論誰來提親都給我穩住了,別跟對樓家似的,急赤白臉就答應了,跟三輩子沒見過提親似的。」

  想起未來的郎婿人選,程老爹簡直紅光滿面,活像抹了把豬油:「誒誒,你說什麼時候會有人來提親?我賭半個月內。還有,你說誰會先來?」

  「別胡說。」蕭夫人道,「剛和樓家退親呢,總得等上兩個月緩一緩,火急火燎的倒顯得我們早有備選郎婿了。至於人選嘛……我倒更願意是袁善見……」

  「咦?為何不是淩子晟。」程始的思路很簡單粗暴,「他更加位高權重呀。」

  蕭夫人沉吟良久,歎道:「……我看不懂他,活的沒有半分人氣兒,油鹽不進的。再說了,你若有把握,這就出去跟嫋嫋說好了,回頭人家不來提親,看看嫋嫋會怎樣。」

  程始立刻慫了:「這可說不得,萬一是我們自作多情,別害的嫋嫋空歡喜一場。罷了罷了,也許是你我多慮了,人家根本沒打算成親,也就是順手幫了一把。」

  是以,當夫妻二人出現在樓家時,皆是一副裝扮妥當的沉重肅穆的神色,後面跪坐著耷頭耷腦的少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奔喪。

  今日樓家正堂緊閉,正中上首一左一右坐著樓太僕和程始,兩人次下便是樓大夫人和蕭夫人,蕭夫人之下是少商,而樓大夫人之下則是樓二夫人和樓垚,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跪坐在稍遠的下首。

  程始三言兩語就將退親之意說了個清楚,樓垚一聽就急了,搶著道:「少商,昨日還好好的,你怎麼今日就……就……我昨夜差人去你家,可侍婢說你歇下了。」

  少商眼眶紅腫,覺得該流的眼淚昨夜都流完了,她現在滿心都是幽默感:「昨日我登上何家馬車之時方過午時一刻,結果你夜裡才去找我,倘若安成君有心害我,那時她已經可以毀屍滅跡,死無對證了,那麼今日你伯父樓太僕就不用告假了。」

  樓大少夫人想笑不敢笑,二少夫人搖頭莞爾,樓二夫人不知所措;剩下的四人已修煉成精,面上毫無波動。只有樓垚張口結舌:「不不,不是……」他以為事後少商會立刻來告訴他的,結果等到晚上遲遲沒有音信。

  程始轉頭去看樓太僕,只見樓太僕搖著頭長長歎了一口氣,面色沉痛,一言不發。

  他生平最恨讀書人的這種死樣子,當下直接上殺手鐧:「太僕若不說話,今日出了樓家門我就往外說,我們程家已上門退親了,可樓家無論如何都不肯,死活不答應呐!」

  樓太僕大驚失色:「啊……」樓大夫人激動道:「程校尉慎言!」

  「那就是答應退親嘍。」程始道,「那就趕緊退還各自信物。我今日把文定的羊脂玉玨帶來了,我那尊金虎樓郡丞不是已經送回都城了麼,拿出來。再把兩家的訂婚文書撕幾撕,事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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