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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婚約搖搖欲墜的小兩口好聲好氣的談了一場,前嫌盡消,可同時又雙雙對眼前的困境束手無策。即使少商有些混不吝,但也知道不能真的什麼都不管不顧,畢竟在這個時代她也屬於拖家帶口的。至於樓垚,父親遠在兗州最東郡,信使一來一回絕非幾日可及,他更加茫然了。少商至少還能撂兩句別致的狠話,他連狠話都說的毫無新意。

  原本關於這件八卦的物議愈來愈烈,好在大亂過後諸事待理,如何處置叛臣降將,如何抄家殺頭,如何歸置目前權力真空的馮翊郡——這些可是實打實的名利熱鎮,總算緩和了眾人對萬樓程三家婚姻糾葛的關注。

  到了第三日上,長輩們猶在氣定神閑的拼比耐性,樓垚忽聽聞一個消息,頓時迸發出一個對他而言幾乎智商破表的『好主意』,他趕緊來找未婚妻。

  「……何昭君一行昨日抵達都城了。」少商起初並未弄懂,「我們主動去勸她?」

  「對!這叫釜底抽薪!」樓垚興奮的額頭冒汗,「只要她自己不願意嫁給我,別人又能說什麼。那樣,就麻煩全無了!」

  「那她肯嗎?」少商十分懷疑,前幾日剛聽袁慎講了一大堆道理因果,聽起來那何氏簡直是扒牢樓垚了。

  「她又不喜歡我!」樓垚卻覺得把握很大,「她的脾氣我最清楚,到時我擺出一副對她嫌棄厭惡之極的樣子,她定然受不得激!」

  少商將信將疑,不過還是決意死馬當做活馬醫,她想起蕭夫人的告誡,又趕忙道:「我們可要客氣些,安成君剛死了全家,我們若是太過了,免不得被人說是上門欺淩的!」

  小兩口嘰嘰咕咕的合計了好半天,便領上幾名家丁護衛,套上少商那輛金紅色的小軺車出了門,二人並坐,相對無言,對茫茫前途都是忐忑。

  車行不到一個時辰,遙遙看見何氏大宅的屋頂上高高飄揚的素色招魂幡,兩個慫貨互看一眼,猶猶豫豫的待在原地不敢上前了。沒過多久,忽見一輛裹著重素的安車從何府門口駛出,一路向這個方向而來,少商連忙將小軺車挪挪讓出點路來,誰知那安車經過他們一行人時停了下來。

  眾人正在狐疑,安車裡探出一張毫無血色的瘦削面龐,少商和樓垚齊齊往後縮了一下,這人正是許久不見的何昭君!

  「……原來是你們。」何昭君神情平靜,曾經嬰兒肥的臉頰已瘦的凹了進去,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泛著幽冷的光芒。

  樓程二人莫名一陣心虛,好似做了賊被當場拿贓了。少商尷尬的乾笑數聲:「呵呵,這,這……我和阿垚正要來找你呢……」

  「來找我做什麼?」

  二人一陣語塞,适才套好的話現在一句都說不出來。

  看他們欲言又止的為難神色,何昭君似乎明白了什麼,冷冷一笑,道:「我正要去辦件事,不知程小娘子願不願意上車與我同行?」

  少商立刻警惕的打量何家安車,樓垚十分義氣的挺胸擋在前面,大聲道:「同什麼行,你和少商又不熟,有事沖我來!」

  何昭君看了眼纖弱柔美的少商,自嘲的一笑:「阿垚,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匹有汗血種的良駒麼。父親給你從西北商隊那兒弄到了,原打算讓五兄帶回來的,誰知就出了事……」她越說聲音越低,「回頭我叫人給你送來。」

  樓垚猶如戳了根釘子的氣球般,立刻癟了。

  何昭君又道:「我不會加害程娘子的,你若不信,我可以先父之名立個誓?」

  樓垚繼續癟著嘴沒話說。

  少商心裡冷笑,來哀兵這套,欺負她沒見過世面麼。她甜甜道:「阿垚啊,她以前有加害過什麼人麼?」

  樓垚活過來了,立刻道:「有!去年初她還把三嫂的表妹推入池塘裡,水上還有薄冰呢。」

  少商一愣,聽到這個技術等級,她反而有些放心。

  何昭君道:「程小娘子,你要和我搶郎婿,卻不敢上我的車麼?」

  少商攔住正要張嘴的樓垚,將馭馬的韁繩和竹鞭交給他,自己從小軺車上下來,抬頭看何昭君,道:「你不用激我,我本來就打算和你談一談。」

  樓垚著急的要阻攔,少商作勢又要拍他的傷腿,樓垚嚇的急急後退。

  少商忍俊不禁:「你別囉嗦,我帶著家丁呢。再說了,我要真出了事,就沒人逼你娶她了,也算幫了你一把!」

  樓垚想了想:「這樣,我坐步攆回去,你把軺車帶上,一看情形不對趕緊坐車跑。」

  少商瞥著一旁臉色不佳的何昭君,故意笑道:「你放心,安成君再厲害,也不是妖魔鬼怪。不過軺車給我也好,待會兒我還要坐回家呢。」說著,就麻利的爬上何家的安車,程府家丁立刻聚到車後,小心戒備起來。

  何昭君還提著車窗的簾子,盯著樓垚艱難的由自家僕從扶著下了軺車,忽道:「她難道不比我厲害?你挑來挑去,就挑中了這麼一位。」

  樓垚搖搖頭:「少商和你不一樣,她有時雖然也凶巴巴的,但很講理。不論她多麼不願的事,只要道理站得住,她都會認的。我什麼都能和她商量,有些傻念頭,我與父母兄姊都不敢說,卻願意說給她聽。」

  看著何昭君慘白的臉色,抬著窗簾的手指微微顫抖,樓垚繼續道:「我最不喜歡鬥雞,可那年你為了跟人鬥氣,硬要我去,我不去你就又哭又鬧。我不得已重金買了一隻雄雞,可最後還是輸了,你就怪我丟了你的人,尖酸刻薄的罵我無用。這樣的事,你我從小到大,有多少件。」他抬起頭看著何昭君,「我不明白,你這樣看不上我,為何還要嫁我。」

  何昭君渾身顫抖起來:「……我是為了你,他們說你文不成武不就,是樓家最無用的一個,我是想讓你上進,讓你博得名聲!若是鬥雞走狗你不喜歡,我曾特意設宴讓你跟人比射箭,賽馬,刀術,投壺……」

  「可我就是無法名列前茅。」樓垚平靜道,「我只是中人之才,然而只要我不如你的意,你就對我吵鬧不休。這樣的『為我好』,我不喜歡。」

  何昭君看著自小伴大的少年,個子高了,肩背也變的寬厚有力,說話再不如以前急怒暴躁,而是有條有理,不慌不忙。兩人才分別短短數月卻,仿佛經年未見。

  她閉了閉眼睛,放下窗簾頹然往後倒去。

  樓垚略感驚奇的望著闔上的車窗,若是以往,這位前未婚妻不知還要強詞奪理的叫駡多久,非要逼著自己認錯不可,怎麼現在……?!

  車輪滾動,何家的安車漸漸駛遠了,樓垚還在原地遙望不走。

  何昭君從窗縫裡看了一眼,轉頭對車內的客人道:「阿垚倒是惦記你,你們才幾個月的情分,卻勝過我和他十來年了。」

  「不是年頭長就是情分的,還有積年恩怨呢。」少商搖頭,這女人肯定不知道『竹馬青梅永遠打不過天降』的宇宙哲理。

  何昭君靠著車壁,緩緩道:「不過他跟著你,倒比和我在一處強。說話做事都有分寸了……他,他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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