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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皇甫儀借著幾分薄醉,大聲道:「相逢即有緣。今日我就與你們講一個故事。記住,這只是故事啊!不許扯到旁人身上去啊!」

  少商耳朵一豎,精神抖擻,知道桑氏那始終不肯講的『說來話長』今日終於可以知道了。

  袁慎無力的歎口氣,看看一旁似懂非懂的樓垚,再歎一口氣。

  淩不疑皺起眉頭,揮手屏退堂內所有侍婢,並讓梁邱起清空周圍人等。

  「許多年前,那時末帝還在,戾帝尚未篡位,在某地有位世家公子……」皇甫儀醉眼惺忪,說起來,「他雖父親早亡,但因自小才具出眾,十分得叔伯看重。無論族中,學堂,還是州郡,俱是名聲斐然,處處受人吹捧。這位公子有個自幼定親的未婚妻,可惜,他總覺得這未婚妻配不上自己……」

  「這位未婚妻容貌如何?」少商忽然打斷,難掩譏誚之意。

  淩不疑和袁慎都去看她,二人神色各異。

  皇甫儀怔了下,苦笑道:「你個小小女娘也太銳利了。沒錯,唉,這位未婚妻容貌平凡。而那位公子不但才氣縱橫,前程似錦,且有『宋玉』之稱。其實想想這位未婚妻才學品性俱是上上之選,公子實是膚淺,膚淺的很……」

  少商撇了撇嘴,繼續聽故事。

  「少年時,誰不曾想過娶個才貌雙全的美嬌娘。這位公子也不能免俗。書中有貌美多情的娥皇女英,有傾國傾城的褒姒妲己,還有無數可歌可泣的詩文……這位未婚妻容貌不佳,性情平淡,始終是這位公子心中有些遺憾,但他也知道這位未婚妻實是再好不過的女子,於是二人便這樣青梅竹馬的長大了。少年想著,將來娶了她,以禮相待就是了。」

  「誰知就在這位公子十七歲那年,族中叔伯在朝堂上指罵戾帝,一夕之間,公子族中所有成年男子俱身首異處,只留下一屋老弱婦孺。這位公子因在恩師山中讀書逃過一劫,之後也只得遠遁他鄉。這位公子家世已敗,於是未婚妻家中親長便紛紛勸說退婚避災,這一年,她才十四歲……」

  聽到這裡,少商覺得自己基本已猜到結局了,便笑道:「夫子說的是,相逢即有緣,這位公子和未婚妻看來是沒緣分的了!」

  誰叫你一開始嫌棄人家不好看,活該便宜了豬蹄叔父,哼,該!不過……好像歲數不對呀。她記得叔父娶叔母時,兩人都已經二十多了……

  「你知道什麼,若真是這樣,這位公子日後也不會哀悔歲月了。」皇甫儀眼中萬般柔情,聲音中卻含著苦痛,「就在此時,這位平日不顯山露水的未婚妻力排眾議,無論如何也不肯退婚。不論是老父責打,老母哭求,她就鐵了心的要等那位公子……」

  少商大吃一驚,啊,難道豬蹄叔父做了男小三?!

  ▼第48章

  說到這裡,皇甫儀忽然氣喘起來,袁慎默不作聲的從暖巢中倒了杯熱水,上前跪坐在旁服侍恩師喝下。皇甫儀順了口氣,繼續道:「非但如此,她一個小小女子,還要一力承擔起照顧那位公子遺族的重責。那位公子家的府邸莊園被地方上的惡霸占了,孤寡弱兒的吃穿用度俱是從那未婚妻各處周濟來的。她這一等,就是七年。」

  少商嘴巴囁嚅幾下,忍著沒說話。心道,換做她才不等呢。

  「許多事這位公子還是日後才查問清楚的。七年於一個男兒而言,是闖龍潭踏虎穴尋機復仇的七年,可於一個女子而言,卻是無休止的親族責備,予取予求,殫精竭慮的為孤兒寡婦遮風擋雨,日常的雞毛蒜皮和生老病死一概要尋她拿主意。」

  皇甫儀眼中浮起水光:「可彼時那位公子太自負了,他以為未婚妻愛他甚矣,這些都是應當應份之事。還要多年飽經世事後,這位公子才愈發明白未婚妻當年為他受了多少苦,捱了多少罪……」

  素來沉默寡言的淩不疑此時忽然出聲,道:「夫子,恕我直言,也許那位公子就不該讓未婚妻等。天有道,自不會讓有情人分離,天若無道,人就該遵循天命。」

  此話一出,廳堂內眾人皆驚。如果這話是個飽經滄桑的老人或庸碌無能之人所說,那是一點都不奇怪,可淩不疑這樣上天入海無所不能的青年權臣,正該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居然會說出這樣聽天由命的話,真是奇哉怪哉。

  全場只有少商輕拍數掌,熱情的稱讚:「淩大人說的好!」其實,她也是這麼想的。

  古往今來苦守寒窯的都沒好下場。苦等幾十年,海峽對岸的那位已經娶妻生子,兒孫滿堂了。再不然做一天誥命夫人,附贈一位年輕高貴美麗的『好妹妹』睡你的老公打你的娃。醬缸士大夫們還要把你的倒霉故事千古流傳,『激勵』以後的女子繼續效仿——儘管在少商看來,這故事更像警示。

  依照少商的倫理邏輯,人不能和天鬥。老天爺讓你們分開,你們就聽話的分開好了,各找各家,各自婚娶。重組家庭也有很多幸福的呀,例如俞父俞母,各自再婚不都過的很好嗎,連人都變的平和樂觀了。如果人人都這樣想得開,古往今來必會少了許多悲劇。

  話說出口後,少商看見旁人驚視的目光,才鈍鈍的察覺出自己好像贊錯了。

  好在樓小公子性情豁達陽光,天生不會疑神疑鬼,自發的把未婚妻那句話當做慣性附和男神的行為——因為他自己也常這樣無意識的贊同『兄長說的好好好』。

  不過剩餘幾人顯然都聽出女孩這話全是發自肺腑。皇甫儀撚須苦笑搖頭,淩不疑不知想到了什麼,居然側頭輕笑起來。

  袁慎便道:「程娘子,倘若樓公子遇上這事,你等他還是不等?」

  少商心裡已將這貨正正反反抽了十八個嘴巴,就知道這貨一張嘴必沒好事,虧得她反應快,臉上裝笑道:「袁公子,我也來問你,倘若你遇上這種禍事,要不要人家等你?」

  袁慎挑眉道:「我先問你的。」

  少商瞪眼道:「你不說我也不說!」

  看兩人劍拔弩張,樓垚小心的來做和事老,道:「少商,我不會要你等的……」

  「你先別說話!」少商白了樓垚一眼,轉向上首那對師徒,一字一句道,「既然袁公子問了,我就答一句。其實簡單的很,他若等我,我就等他!」

  袁慎皺眉道:「這是什麼話?!」

  少商凜然一笑:「倘若他一心一意的待我,哪怕落拓江湖,家世敗落,我也願意等他。」大不了她來養家好了,鹹魚社長的媽就賺的比他爸多,不也和睦恩愛嗎。

  「可他若藉口什麼在外闖蕩不易,什麼有為難和苦衷,給我左一個右一個的風流快活,我是半個時辰都不會等的!」說完這句,少商眼光直射向皇甫儀。

  皇甫儀看著女孩犀利清澈的目光,心口一痛,仿佛聽見了桑氏當初的質問。

  他接著道:「家世未敗落之前,確有許多女娘仰慕那位公子,若真論起才貌家世,哪個都不輸于公子的未婚妻。不過那位公子信守承諾,對那些女子始終冷若冰霜。待到後來滔天大禍降下,那些浮花掠影自然散了。可是……唉,那位公子的亡父曾有位十分了得的護衛,後來在江湖上自立門戶,頗有些名聲。因承公子亡父當年的恩情,便自告奮勇為公子護送南下,誰知,途中不幸殞命……」

  少商眯眼道:「那護衛不會有個女兒?」這麼老套的橋段?!

  皇甫儀苦笑著點點頭:「正是。他膝下僅有一女,彼時年齒尚幼,由親眷養育。直到數年後,戾帝暴虐,弄的各地豪傑舉旗,府衙哪裡還緝拿的過來。這位公子記得那名護衛的臨終託付,才找到護衛之女予以豐盛財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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