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 上頁 下頁
九五


  為了滿足教學需求,素來避筆墨如洪水猛獸的樓小公子破天荒勤奮起來,不但叫隨從去山陽郡父親書房裡取書卷來當教材,還夜夜複習幼時曾背過的書籍內容。

  待去取書的隨從將前因後果說清楚後,本想叫回兒子的樓郡丞立刻打消主意,趕緊送去十幾筒竹簡,順便還打包了許多衣物金錠,吩咐兒子『就在那兒住一陣,和程叔父學些為人處世,不用急著回都城』。

  桑氏聽說後,氣的都笑了:「樓大人是積年的郡丞,卻叫兒子跟你一個縣丞來學『為人處世』?」這真是她今年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

  「我如今已是縣令了。」程止連忙糾正妻子。

  「是『代』的!」

  不論長輩心裡如何盤算,樓垚在縣衙住的愈發心安理得。

  少商也對這情形十分滿意。如今擺在她面前有兩樁難事,一者,沒料到自己這麼快就有人要了,而且還是很好的門第。是以只會通讀處理事務用的府衙文書顯然不夠,她必須學會那種圖畫文字並高端書籍。二者,不論是不是為了未來的婚姻幸福,她最好牢牢抓住樓垚,儘快培養感情。

  少商統籌規劃一番,索性留住樓垚在身邊,剛好兩個難處一道解決。而樓垚便如一頭撞上蜜糖做的石磨,心甘情願的帶上籠頭拉起磨盤來。每夜努力複習學問,然後白日裡好反哺給半文盲的未婚妻。如此一來一往,整日忙的不亦樂乎,哪有功夫去外面應酬。

  於是不過短短數日,『小程大人家風儼然,其姪看管夫婿嚴厲』的流言就傳遍了全城。

  桑氏無端中了一箭,真是好氣又好笑,扯著丈夫的耳朵笑駡道:「當初他們要贈你舞姬,我可是叫你收下的呀!這群人,好些年前的事了,還記著呢!」

  程止連連討饒:「真要算家風,也輪不著你,上頭還有元漪阿姊呢!回頭咱們把這筆賬跟她算去!來來,先坐下,坐我這裡嘛……咱們先捋捋……」

  不等夫妻倆在屋裡情濃意厚的算完賬,少商終於恢復的可以出門下地了。

  此時已是早春二月末,大地回春,田間枝頭的冰雪一齊融化,濕潤的泥土間冒出細絨絨的青草尖尖,雖然騎在馬上仍舊冷風撲面,但不像嚴冬寒意那樣肅殺無情,反倒帶著幾分好商量的脾氣,是以樓垚便每日要帶少商出門走一圈。

  有時在城內各商坊裡轉轉,挑幾樣有趣的物件,有時會一路騎馬出城,四鄰鄉野到處漫走。如今早已肅清月前作亂的賊匪,又有兩家的家丁護衛尾隨,倒也不怕遇險。

  有時走的遠了,往往天色將黑才回城,程止宛如個討人厭的門衛叔叔,每日都要板著臉向這雙小兒女重申一遍城門關閉時間。

  樓垚和少商低著頭,好像兩隻小鼴鼠一樣在底下互看偷笑,然後抬頭時候作出老實聽話的模樣,唯唯點頭稱是,然而第二日照舊往鄉野深處跑。

  更讓少商歡喜的是,素來和自己互懟慣常的豬蹄叔父,居然送了她一輛極為輕巧精緻的軺車——可供兩人並坐的小小車輿四面敞開,通體漆紅描金,宛如稚齡少女般鮮妍活潑,頂上是圓圓亭亭的輕盈傘蓋,車軸彎曲如頸項,兩個車輪不但牢固結實,為了防震還包裹了幾層不知什麼獸類的皮革。

  「叔父,這真是送給我的嗎」少商愛不釋手,不停摩挲著漆光鋥亮的車壁。她還記得當初考上大學,舅舅送了她一輛超級可愛強勁的電動車,讓她在校園內省下好些腳力。

  程止笑的一派慈祥:「不是我送的,是你叔母送的。」

  「多謝叔母啦!」少商高興的幾乎跳起來,心裡覺得叔母真是這世上頂頂好的人。也不顧就在後院馬房,跳著撲上去在桑氏臉上親了一口。她雖會騎馬,但長久顛簸終究不適,如今有了這輛小小軺車,去哪裡都便當了。

  桑氏忍不住笑起來,同時暗中伸手擰了丈夫的腰上一把。

  「可,可我不會駕車呀?」少商開心的差點忘記這茬。

  程止和藹的簡直不像平常:「讓阿垚教你呀。」

  樓垚自然奮勇應下。

  就如會騎自行車的人很快就會騎電動車一樣,其實會騎馬的人學趕車也不難,不過兩天功夫,少商已能將竹鞭甩的呼呼有力,鞭子都不用落到馬臀,只憑竹梢輕拍和鞭響就能驅動這輛軺車了。其後數日,她迫不及待的駕著這兩朱紅色的小軺車滿城晃蕩,自覺手熟之後,便和樓垚出城向東去看看。

  早春寒風俏,少年馬蹄急。

  少商一手拉馬韁,一手持竹鞭,輕輕巧巧的駕車緩行。美目四顧,觸目所及俱是鄉人農婦忙忙碌碌的聲影。或在燒荒,或在犁地,或在沃肥;田間時有悠揚的農歌唱起,也不拘是誰先起頭的,聽到的人多會笑著和上兩句,由近及遠,此起彼伏,唱和不斷……

  來這裡這麼久,她仿佛這些日子才認識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此情此景,除了荒塚的無名墓地猶自冷風殘月,月前那段血腥殺戮仿佛不曾發生過,不論是否失去過親人摯友,泥土一樣任人踐踏又亙古永存的人們,始終充滿著希望的向前看。

  少商收停車駕,半晌才道:「阿垚,將來咱們為一方父母,定要好好作為。」

  樓垚在車旁佇立凝視許久,也道:「嗯。不敢說如何富庶繁饒,至少要教化民眾識禮。」

  少商側頭吐槽:「倉廩足方知榮辱。你先叫他們吃飽肚子才是首要的!」

  樓垚笑道:「那是自然!我阿父也時常這麼說,百姓只要能豐衣足食,便什麼亂子也生不出來。可是,可……我覺得,若由父母官扶著他們溫飽,只是一時之計,將來換了官吏又怎辦?不如讓他們自己明事理,求上進,知道如何想方設法豐衣足食……」

  少商頓時對他刮目相看,連聲稱讚:「對對,阿垚你說的真好!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樣才是長久之道!」隨即一連串誇獎,直把少年贊的滿面通紅。

  這段時間,二人相處甚是和睦。

  少商有意收斂尖刻習氣,拿出對待萬萋萋的好脾氣,凡事有商有量;樓垚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遇上少商這樣和聲細氣的,自是諸事耐心。少商覺得這股發展勢頭十分喜人,愛不愛太虛幻,至少他們現在能彼此喜歡,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少商再度揚鞭啟程,後面騎行著一隊侍衛,一行人浩浩洋洋向東而行。

  樓垚騎馬側行在旁,笑吟吟的看著年少貌美的未婚妻嫺熟的駕著小車,真是愈看愈得意,眼見行到一處異常清秀的山坡,側邊還有一片池塘,他忽道:「這樣好的景致,不如你吹笛一曲?」

  少商四下一看,欣然同意,當下讓樓垚坐到自己旁邊,將韁繩和竹鞭遞過去,騰出手來橫笛在側吹起來。

  笛聲順風而揚,曲調輕快舒暢,充滿生機勃勃的希冀之意,春暖花開,否極泰來,承蒼天庇佑,祝禱風調雨順,保暖豐足——從隨行的侍衛到田邊的農人都面露微笑。

  ——「好!好笛,好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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