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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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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圓熟有力的聲音忽從山坡邊響起,嚇了眾人一跳,車後的侍衛齊齊戒備。少商趕緊放下笛子,樓垚也收了韁繩,兩人四下張望。 只見一個身著蓑衣背掛斗笠的中年男子從池塘那邊緩緩走來。他雖是一手持魚竿一手拎魚簍,一副漁人打扮,但他身後卻隨著一群恭敬的奴僕。 那中年男子原本只是聽見笛聲才出來的,誰知看見少商所坐的軺車當即眉頭一皺,看向少商的神色就有幾分尋思了,緩緩道:「你可是滑縣程子顧的侄女?」 少商早不是初見袁慎時那般見人就懟了,眼見這中年男子氣度不凡,排場也不小,又一口道破自己的來歷,她趕緊拉著樓垚從車上下來,同時揮手讓護衛們離遠些,躬身行禮道:「小女子見禮了,老丈說的不錯。莫非老丈與程家有舊?」 樓垚從适才見到這中年男子一直覺得眼熟,此時聽他說話,忽大叫道:「啊,您是皇甫大夫!豎子這裡有禮了。」他曾被兄長抓著去旁聽過人家的講經。 少商於朝堂之事絲毫不懂,只知道這中年男子顯然是個不小的官,當下便很有『婦道』的縮到樓垚身後,讓他去應對。 誰知皇甫儀不去理睬樓垚,反而一徑盯著少商,說笑道:「程娘子,你既名叫少商,為何不撫琴一曲,反而吹起笛來?」 少商眼見躲不過去,幹乾笑道:「……我,我不會撫琴,就這橫笛,還是家中叔母不久前教的呢……」話說這傢伙怎麼知道她的名字?! 抬頭間,少商這才看清這中年男子的長相。 這個名叫皇甫儀的男子年紀很不小了,而且不善保養,明明眉目清臒,舉止堂皇,卻滿面風霜,細細的皺紋佈滿臉龐,因此少商不敢猜測他的具體年齡。 皇甫儀聽了這話,莫名悵然起來,將魚竿魚簍交給身邊僕人,擺擺手讓他們也走遠些 ,才道:「你叔母小時就不愛撫琴,說手指疼。不過,她後來還是學琴了,還彈奏的很好。」 少商收起笑容,沉默良久,才道:「大夫與桑家有舊?」她已經知道這姓皇甫的是什麼人了,不過,談論人家的老婆用這樣的口氣好嗎。 「自然有的。我自小在白鹿山讀書,我離山之時,你叔父還沒進山呢。」皇甫儀緩緩解下背後的斗笠,「沒想到,最後是他娶了舜華。」 少商沉下臉色,拱手道:「大夫若無事,小女子這就告退了。」說著轉身就要上車,一旁的樓垚呆呆的,完全不知發生了何事。 「慢著!」皇甫儀忽提高聲音道,撚須微笑道,「你可知,這輛軺車是我贈與你叔母的?」 少商冷著臉:「那又怎樣?!」她心裡一萬遍痛駡豬蹄叔父,真是坑侄女不商量,還坑完一次又一次! 皇甫儀上前幾步,緩緩撫摸那彎曲優美的車軸,道:「我聽聞她腿傷了,為免她出行不易,特意打造了這輛軺車送來給她。誰知卻叫你叔父送了你?」 少商不樂意了:「大夫說錯了。這輛軺車不是叔父所贈,是叔母贈我的!」三叔父雖說腦子不大好,但顏值高身材好性情單純真摯,叔母愛他愛的不行。時過境遷,你個死老頭還想怎麼樣?!也不數數你臉上的皺紋! 「至於叔母的腿傷,大夫不必擔憂。從包紮,換藥,甚至吮吸傷處的膿液汙血,叔父都是不假他人,一概事事親為。」這種話,哪怕句句屬實,一般小女娘也絕難啟齒,但少商心硬皮厚,此時為著豬蹄叔父的臉面,也是拼了。 果然,皇甫儀聞言臉色大變。不過短短一會兒,他又恢復風雅自在的模樣,只苦笑著連連搖頭。他沉吟片刻,道:「論輩分,我也算你半個長輩。翻過這山坡,就是陛下曾駐蹕過的別院,女公子不如同去一談。」 少商連連冷笑:「叔母和我說,她曾叫你答應,以後請您或您身邊的任何人都不要去找她,也不要寫信或送東西給她。是以,就不必談了。」這對師徒一副模樣,提要求理直氣壯,全然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 皇甫儀微微一笑:「你叔母果然待你親厚,什麼都與你說。不過上回善見托你傳話後,你叔父就來信說,老友之間盡可相見無妨。」 少商咬牙切齒,恨不能把豬蹄叔父拖過來暴揍一百遍呀一百遍! 皇甫儀見這小小女孩神情多變甚是有趣,便誠懇的溫言道:「老夫沒有旁的意思。不過是……唉,我我想見你叔母,但我想她並不願我再出現在她眼前。你是她身邊親近之人,和你說說話,便如見到她了一般。」 少商聽他言語懇切,姿態又放得低,心想這人是袁慎的老師之一,大概率是有點來頭的,可以的話儘量不要得罪,於是只能憋著氣點點頭。 山坡平緩,皇甫儀負手走在前頭,少商默默跟著,至今仍然不大明白情形的樓垚在後面十丈左右處牽馬相隨,其後再是一大堆護衛和奴婢。 誰知還沒翻過山坡,卻見山頂上建有一座高大寬闊的亭子,簷頂鑄有青銅麒麟,其下六棱八柱,伸展的延伸開來。 亭中有兩個青年男子,穿淺藍色文士袍的那位手持一卷竹簡,面朝東邊山嶺而站;另一位身著素白色對襟暗紋錦緞襜褕,鶴勢螂形,側臉俊美依舊,靜靜的坐在石桌棋盤前,一手搭膝,一手腕拄石桌,白皙的指尖惦著一粒漆黑。 ——少商一見這兩人,頓時腿如灌鉛,腦如岩漿狂湧,無論如何也走不過去了。 還是袁慎先看見他們,姿態優雅的朝皇甫儀躬身作揖,道:「夫子,您該飲藥了。」 明明少商就站在他老師旁邊,他的眼光硬是一下都不掃過去,全當沒看見。至於那位下棋的仁兄,更是連衣角都沒動一下。 皇甫儀笑著向女孩解釋:「前些日子陛下巡完青州回都城了。可我身體不爭氣,不堪再經路途勞累,陛下就打發我來這兒養病。善見你是見過的,他來陪我。還有子……哦,淩大人……我和他前兩日才來,陛下吩咐他好好養傷。」 少商尷尬的點點頭。誠然她內心深處覺得這份尷尬來的很沒道理,因為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需要尷尬的,可誠然氣氛就是沒來由的尷尬。 皇甫儀走到一旁爐邊,由僮兒扶著坐下飲藥。 少商覺得自己需要打破這份尷尬,便上前兩步,作揖道:「袁公子,許久不見了。不知近來可好?」 神色冰冷的袁大公子終於將眼光挪了一點點過來,聲音比神情更加冰冷:「兩月不見,聽說程娘子已定親了,我這裡給你道喜了。」 語調十分優雅的一句話,『兩月』兩個字咬的重重,頗有幾分切齒之意。 少商吞了吞口水,不等她回復,從另一邊拐出來個手捧託盤的少年,他一見少商就驚呼出聲:「……程娘子……?」 少商笑道:「梁邱侍衛,原來你也在這裡。」 梁邱飛莫名沉下臉色,陰陽怪氣道:「『才』一個月不見,聽說程娘子已定親了,阿飛這裡給您道喜了!」 少商囧。 你為什麼要和袁慎說一樣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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