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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那日從獵屋出來,李太公與你說了半天悄悄話,是不是在說淩不疑對我如何關照。」少商饒有興味的看著自家叔母,「可是适才你不敢提他的名字。因為你也知道,對像他這樣位高權重之人,多一分念頭就是自作多情了。又怕引我胡思亂想,索性就不提了。」

  桑氏看著女孩清澈的眸子,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淩大人氣烈仁善,身負重傷還來救吾等性命,卻要無端被人肖想,想來這種事他遇到太多了,才整日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少商很愉快的自嘲著,「十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這個道理我早就知道了。」

  桑氏拍拍女孩的手,歎道:「行,那我這就告訴你叔父。叫他寫信給你阿父。」

  ——人家養孩子,總擔心孩子拎不清看不明,自視太高,可自家養孩子,卻擔心侄女看的太清想的太明白,讓人無端心疼。

  還沒歎幾口氣,忽聽屋外庭院一陣重重的腳步聲,然後是少年清亮急促的聲音:「傅母,你家娘子今日可好些了……?」

  然後是阿苧低沉的聲音,屋裡聽不清楚。

  少商笑了起來:「叔母不知道。傅母告訴我,每日這個時候樓公子總會來問一句平安,然後在庭院裡站上一會兒才走。」說著,她忽然用力提高聲音,「傅母,我好許多了,請樓公子進來!」

  女孩清脆的聲音傳出屋外,過不多會兒,只聽一陣慌裡慌張的脫靴之聲,阿苧緩緩將門推開,小心不讓寒風吹入屋內,英武矯健的勁裝少年大步踏了進來。

  那日雨中沒看清,兩月不見,樓垚似乎又長高了幾寸,面龐微黑,漸漸退去了男孩的青澀倔強,倒像個堂堂男子漢了。

  樓垚先向側坐榻邊的桑氏躬身行禮問好,看到桑氏點頭抬手請坐,他才在地板上的一團毛茸茸的褥墊上坐下。

  少商朝他微笑道:「樓公子,我聽婢子們說,這幾日你裡裡外外奔忙,可辛苦你了。」

  樓垚抬眼看去,只見床榻上的女孩在久病之後,皮膚白的幾有晶瑩透明之意,唇上只有淡粉一抹,黑漆漆的眼睛愈發大了,弱不禁風的骨架撐著寬大的襜褕睡袍,甚是伶仃可憐。

  可他覺得女孩美麗極了,仿佛蝴蝶破蛹,疼痛著剝去那層被團團呵護的嬰孩式的圓胖氣質,蛻變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孤絕之美。

  樓垚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臉上發紅,嘴裡胡亂說著客套話,始終避開目光。

  少商拿起那絲卷晃了晃:「樓公子,家父今日來信了。他答應這門親事了。」

  樓垚倏然抬頭,驚喜不能抑:「真,真的……?!」

  少商覺得好笑,忍不住道:「自來軍報有人冒充,赴任官文有人冒充,還沒聽說允嫁的家書也有人假冒的。」她忽的語氣一轉,柔聲道,「公子還未有字,我聽叔父叔母叫你阿垚,我好不好也叫你阿垚呢?」

  樓垚看著女孩柔婉美好的神情,心頭熱氣湧動,愈發結巴了:「行!那,我能不能叫你,叫你……少商……?」

  「自然可以。」少商笑的溫柔,宛如芙蕖含苞,「我聽叔父說,你將來想任一方父母,哪怕偏僻貧瘠些也好,要自憑本事立身。我會算賬,看文書,也懂農桑耕種,到時候你帶我一道去,好嗎?」

  樓垚眼眶一陣溫熱,竟激動的沁出淚水,他歡喜難言,大聲道:「好!我們一起去,篳路藍縷也不怕!」

  桑氏一言不發,側眼看著侄女有氣無力的說話,努力微笑出最好看的模樣,將那少年迷的魂不守舍,心潮澎湃——這是天地間最自然的法則,年幼的雌獸終於長大了,懂得了如何利用自己美麗的皮毛達成所想。

  ▼第46章

  當夜程止回衙後,桑氏即刻向丈夫轉述少商所說的話。

  程止久久無語,他原最最贊成這門親事之人,此時卻莫名情緒陰晦,獨自對窗靜坐許久,直至更聲二響,才鋪絹蘸墨給兄長回信。

  軍騎如風,三地相距又不遠,不過七八日後程止就收到兄長手書,其中言道『與樓郡丞互換信物,婚約已定,待回都城後再周全禮數』。至於文定之信物,前者出一枚羊脂玉玨,後者出一尊金虎紙鎮,兩人還相約急騎至青兗二州交界處,飲酒三碗,擊掌立約。

  時人重信,如此婚約便算定下了。

  程止揚了揚手中的書帛,歎道:「兄長說,那樓郡丞雖是文人,但性情爽直,為人厚道,與之相交甚喜。」

  桑氏連眼皮都懶得抬:「這麼多年來,兄長有與誰相交不喜的嗎?」以程始之面憨心黑,哪怕心裡覺得對方投胎時忘了帶腦子,面子上依舊能親熱無比。

  程止再歎氣:「嫋嫋和阿垚呢?」

  桑氏也開始歎氣了:「不是在城內,就是在城外。」

  夫妻倆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言。

  事實上,早在七八日前樓小公子就以程府郎婿自居了,進進出出那叫一個喜氣洋洋抬頭挺胸;府衙中的奴僕哪個大著膽子叫他一聲『婿公子』,那賞錢簡直嘩啦啦的。

  原本程止擔心他年少氣盛,錢袋子又松,如今無長輩在身邊管束,會被城中紈絝子弟引出去玩耍,誰知自少商清醒後的這些日子,樓垚根本沒出幾次門。

  每當城中世族送來拜帖,樓垚將打算出門赴宴之事跟少商說時,她就縮在床榻上一副落寞寡歡的模樣,「哦,你要出門啦……」

  然後樓垚就心軟的一塌糊塗,覺得年幼的未婚妻好容易掙扎著逃出病魔手掌,如今正是柔弱無助害怕孤單的時候,自己怎麼能獨自出去玩樂呢?回絕邀宴後,他就繼續教少商讀書識字,說說笑笑又是一日。反正在都城時,因為母親和前未婚妻何昭君看管得嚴,他從小到大都沒什麼機會和那群浪蕩兒接上頭,也不覺得那些尋歡作樂有什麼趣的。

  「我學識鄙陋,你家裡不會瞧不起我。」病弱的少女憂心忡忡。

  樓垚何止心軟,連人和聲音都軟了,柔聲道:「別怕別怕。我也是我家學識最鄙陋的一個。」樓氏主支共有兩房,各自生有兒女數名,樓垚在這一連串中倒數第二,底下就一個大房堂妹樓縭。上面的兄姊不論嫡庶都素有文慧之名,只他投錯了胎似的,不愛文墨愛刀劍,連國子監都不肯去。

  「天天教我寫字讀書,叫你費心了。」少商感激的笑道。

  樓垚搖頭如風車。他一點也不覺得費心,他簡直喜出望外好嗎。自小他在兄姊跟前都抬不大起頭來,如今居然被心上人用這樣仰慕的眼神看著,細弱謙遜的聲音問著一字一句,他簡直心花怒放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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