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 上頁 下頁
八


  蕭夫人始終低垂著頭,可俞采玲眼尖,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正看見她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可待她抬起頭來時又是一派傷懷恭敬的模樣。

  只見她向著程母長長作揖,納頭拜倒,哀聲道:「君姑莫氣惱了,知子莫若母,大人是何等性子難道君姑不知道嗎。這些年在外頭,大人總懊惱不能親自侍奉您膝下,可他心中想的好,未必嘴上能說出來。」

  程母譏誚的看著她,道:「我哪有你本事,适才始兒不是說了,你如何如何能幹,部曲孩兒都照看的好好的,我卻連一個小小孩童都顧不住。早些年程家什麼事始兒都與我商量著辦,可自從你進門後,不論大的小的裡裡外外,但凡你張嘴,始兒便是『對對對,是是是』,始兒還把我這阿母放在眼裡麼?!」

  聽了這番酸溜溜的怨言,俞采玲脖子不敢動,心中卻大搖其頭。人家老娘自覺年富力強想延退,你們做兒子兒媳的卻不讓人家繼續發光發熱,活該被懟。

  程始頭痛道:「聖人曰,有弟子服其勞。新婦也是為著孝順阿母才將家事管起來,好叫阿母享享清福……」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程母更怒:「聖人個P!再享清福我就該入土了!外頭那些貴胄夫人們只交口誇你賢惠,卻看不上我這老媼,尋常連結交都不得。萬將軍的阿母就住在隔壁,可這些年來跟我話都說不上三句,但凡見了面不是誇你新婦在前頭相夫教子不容易,就是詢問四娘子可好,仿佛我和她叔母要吃了她!這次你們在外頭又得多少賞賜,俘獲多少,你們不說,也沒人來透風,我就是個瞽媼!」

  這麼長長的一番話,俞采玲只同意第一句,以及最後兩字她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蕭夫人連連拜伏倒,賠罪道:「叫君姑不快,是我的不是;天色不早了,您趕緊回去歇息才是。」

  程母不去理兒媳婦,只看著兒子程始冷笑道:「我歇息到棺槨裡去,你們才是如意了。我不管,這次你回來,非得給你舅氏進上幾百石官秩不可,他也辛辛苦苦了這許多年。還有,另尋出兩萬錢來給你舅母,董家要娶新婦了。」

  程始忍無可忍:「我已知道了,那不是娶新婦,是納妾蓄婢!內兄弟比我還小幾歲,這都多少個了,又不是沒子嗣,還要這許多錢……」

  程母看了看跪倒在地上的蕭夫人,抬頭對著兒子,再次陰陽怪氣道:「這些年你給蕭鳳讀書娶婦使了多少錢,眼都不眨一下。你新婦的兄弟是兄弟,你阿母的兄弟就是外人啦!何況,多尋婢妾來伺候郎婿和君舅君姑是安兒新婦賢惠,不像旁人……哼,你若真孝順,也多納幾個來服侍我才是。」

  程始深覺母親無理蠻纏,氣極道:「讀書娶婦是正理,可納婢妾……」

  蕭夫人忽的轉身,輕輕打斷丈夫道:「大人莫說了,照君姑說的辦就是了。」她背對著程母和葛氏及一眾奴婢,朝著丈夫眼神微閃,似有示意,而身後的程母等人均不得見她臉上神情,俞采玲倒看了個真切。

  程始閉了閉眼睛,無奈的拱手道:「阿母說的是,天色不早了,阿母該安置了。」

  看兒子兒媳都屈服了,程母心滿意足的起身離去,後頭尾隨了七八個奴婢,搖頭擺尾,活像東海龍宮的龜丞相,葛氏連忙跟上,心中暗喜總算過了四娘子生病這一關,看來蕭夫人依舊忌憚君姑,不敢多過問,自己前幾日是白驚慌失措了,連備用的藉口都沒用上。出門前還得意的看了心腹李追一眼,仿佛在說:看吧,平安無事。

  李追自是湊趣,趕忙上前攙扶,可心中卻奇怪,十年前這種婆媳大戰頻頻發生,大多以蕭夫人低頭賠罪告終,鬧的厲害了程始便跟自家老娘互斥一番,不快散場。

  可今日蕭夫人雖也連連賠罪,態度卻並不甚著急,甚至有幾分敷衍的意思;而程始更奇怪了,以往這般情形非多鬧幾句才對,今日竟這麼輕易了結了,甚至都沒急著將地上跪拜的蕭夫人扶起來。想歸想,李追卻不敢多言,她深知程母未必多喜歡自家女君,不過是太討厭蕭夫人了,拿葛氏做筏子對付她罷了。

  看著程母和葛氏兩撥人如流水般退出屋子,蕭夫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轉頭過來,靜靜的看著程始。不發一言。程始歎息的坐到适才程母坐的胡床上,轉頭看看靠在侍女身上已再度昏睡過去的女兒,又歎了口氣。

  阿青起身,叫那兩個侍女服侍俞采玲躺下,細心的摸了摸她的額頭,再親自放下床欄上重重的錦緞垂帳,然後默不作聲的以手勢指揮其餘侍女一一退出,關上房門。

  在這麼一個隔絕的空間內,俞采玲面朝裡側身躺著,努力調勻呼吸繼續裝睡,握拳閉眼,掌心生汗,不知這對夫妻私底下會說什麼——她現在對這身子的父母好奇極了。

  其實蕭夫人生性謹慎,若非葛氏不及準備,倉促間只騰挪出了幾個屋子給程始一干人等,蕭夫人又不肯再把女兒放回葛氏處,她絕不會留在女兒屋裡的說話。

  過不多久,阿青從里間一扇門進來,領進來一個婦人,那婦人行禮稱呼,俞采玲立刻就聽出來了,來人竟是阿苧!

  「阿苧,起來吧。」蕭夫人親上前去扶,「這些年,可苦了你,只能和阿乙零星團聚。」

  阿苧含淚望著蕭夫人,泣道:「女君一點未變,大人倒是威武更勝往昔。」

  程始自進門至今才展開笑容,摸摸自己的大鬍子,轉頭對妻子道:「阿苧還是老樣子,不說話則已,一說話,盡說大實話。」

  這話一說,從裝睡的俞采玲到冷靜的蕭夫人全都抽搐了嘴角,阿青掩袖輕笑。

  寒暄數語後,蕭夫人正容而坐,道:「你說說看吧。」

  阿苧肅穆揖手,道:「當年我奉女君的意思待在咱家莊園中,數年未有動靜,只依稀聽說女公子頑劣名聲。月前,聽聞女公子在賞梅宴上與人爭執,也不知真假,便被葛氏罰到園中思過了。聽命照管女公子的是李追的堂房從母,最是好酒顢頇的一個老媼,那樣滴水成冰的日子,就把小女公子孤零零丟在荒廢許久的陰寒磚房中,熱湯熱飯也沒有,沒幾日女公子就病了。待我趕著買通李追去服侍時,女公子已經燒了許多日了……」

  程始大怒,一掌拍在胡床的扶欄上,只聽那雕欄應聲而裂,道:「這婦人甚是可惡,正該叫二弟休了她!」

  阿苧忙拜道:「都是婢子的不是。」

  蕭夫人淡淡的擺手:「不與你相干,待命在那個莊園的不是你,你能及時趕去,很好。」

  「阿月……」阿苧才開了個口,蕭夫人乾脆道:「不必說了,我有數。」

  俞采玲暗暗咋舌,聽著蕭夫人此時果斷幹練的口氣,簡直不敢相信是剛才那個低頭跪拜軟語賠罪的婦人,果然是扮豬吃老虎。

  阿青看著男君女君的臉色,眼色一轉,對著阿苧玩笑道:「那是你頭一回見女公子吧。聽說女公子脾氣不好,她可曾責打你。」

  阿苧輕聲泣道:「責打甚?我趕去時,女公子都奄奄一息了。可憐那麼小個,渾身燒得滾燙,躺在那麼又濕又冷的地鋪上,人都燒糊塗了,藥也咽不下去。當時婢子好生驚懼,生怕女公子有個好歹,辜負了女君的囑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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