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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俞采玲聽出這是『好叔母』葛氏欣喜又鬆口氣的聲音。

  「宮裡的侍醫果然了得,幾服藥下去就見效了,賀喜君姑,賀喜婿伯,賀喜姒婦……」

  還不待葛氏熱切的說下去,只聽一個陰陽怪氣的老婦聲音道,「別一頭熱了,旁人還以為咱們把他們女兒怎樣了呢。十年不管不顧,咱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沒功勞也有苦勞,小娃娃哪有不病的,不過燒了幾日就雞飛狗跳哭哭搡搡的。這麼不放心,不如自己養去。」

  俞采玲好容易睜開眼,只見屋里拉拉雜雜跪坐了十幾個僕婦奴婢打扮的人,她循适才的聲音看去,只見一個肥壯高大的老婦被一眾奴婢圍著端坐在一張刷漆得油亮的檀木胡床上,身著一件暗紫色直領長袍,隱隱綽綽繡了好些金線花紋在上頭,腰上寬寬鬆松用一條四五指寬的玉帶系著,頭上只一個後腦的圓髻並一支長長的發笄,細細看去,那長笄居然通體黃金,粗若燒柴棍,又看她耳垂上卻串了好大一枚赤金璫,幾乎把耳朵墜下去了,在夜晚的燭火下,看著尤為亮閃閃的。

  俞采玲看得火大,心道你丫開金鋪的麼,怎麼不往鼻孔裡插兩支金筷子充充大象鑲金牙?!

  這老婦面龐拉得老長,眼神不屑,仿佛時時不滿似的。身旁跽坐著葛氏及三五個奴婢,或端漆盤,或掌手爐,排場甚大。只有一邊的葛氏雙手空空,不安的看著俞采玲這邊。

  俞采玲這才發現自己床榻旁正坐著一對中年男女。那男子高大魁梧,因臉上蓄了一把大鬍子看不清面目,裡著赤色絮袍,外披暗紫色大袍,袒右臂,雙腕皆扣了一副暗金沉鐵的護腕,一副武將打扮。

  這男子明明已卸了甲胄,卻無形流露著一股子血海裡搏殺出來的雄渾氣息。他正著緊得望著俞采玲,眼中卻流露出一股關切之色。那女子卻一直低頭不言,不知長得如何,只覺得身形婀娜高挑,前凸後翹。

  聽了那老婦的話,一直低頭跪坐在輕泣女子身旁攙扶的婦人忽得直起身子,只見她身著青色深衣,生的眉清目秀,雖人至中年,聲音倒十分清脆:「老夫人說的真乃笑話,仿佛四娘子是我家女君不願養才留在家中的。妾不敢僭越,但也知道當初留下四娘子是為了給老夫人您盡孝,若非那巫士的卦象,我家女君難道願意拋下三歲的孩子。」

  俞采玲立刻明白這老太婆和那女子是誰了,一邊趕緊四下張望一番,發覺這已不是原先『好叔母』安置自己的屋子了。屋宇有些小,裝飾也簡略的很,照舊是油光閃亮的木漆地板,不過鋪了厚重的雜色毛皮地毯,暖爐將裡頭烘得暖洋洋的,眾人皆著厚襪。

  地上放置了幾個矮矮的小方枰,有些像《棋魂》裡面那種有腳的棋盤,上面鋪了絨皮墊子,有人跪坐在上面,大約是凳子的用途;不過更多人直接跪坐在光亮的地板上。

  「阿青,休得胡言。」輕泣的蕭夫人抬起頭,趕忙斥責,又對程母道,「君姑見諒,阿青就是這麼幅脾氣,她這是心疼四娘子。」

  程母卻不肯罷休,大怒道:「賤婢,安敢造次!來人啊,掌杖……」

  話還未說完,誰知那武將卻冷冷打斷道:「造次什麼,難道阿青說的有錯。當初留下嫋嫋就是為了盡孝,如今卻說的仿佛我們夫婦不肯養育,反是不孝煩勞了阿母。為阿母盡孝應當,但話也該直了說。」

  「始兒,你……!」程母最聽不得「我們夫婦」這四個字,她又驚又怒,心道這長子雖素來聽妻子的勝過老娘,但這般當面頂嘴卻是不多。

  俞采玲一陣頭暈目眩,她只關注到一個重點,她叫「鳥鳥」?!明明是個女孩兒卻叫「鳥鳥」,莫非是缺什麼補什麼?

  阿青轉過頭,看見俞采玲目光呆滯,神情萎靡,柔聲道:「四娘子精神可好些了,這許多年不曾見阿父阿母,好歹先行個禮罷。」一邊說著,一邊示意俞采玲身旁的兩個侍女。

  俞采玲曾見過符登給苧和符乙行禮,但不知這裡是否有異,便虛弱著抬起雙臂,作歪歪斜斜的樣子。兩個侍女十分機靈,立刻上前輕巧的托住俞采玲的臂膀和身子半跪在榻上,將她右手壓在左手上,籠下袖子遮臂,舉手加額,鞠倒在榻上,一個侍女在俞采玲耳邊輕聲道「女公子問阿父阿母安好」,俞采玲依言行事,然後被扶起身,再把手提起來至齊眉,最後放下手臂,方算禮成。

  那蕭夫人正眼看著女兒,神色有些複雜,只道:「好。」

  俞采玲這才看清蕭夫人的面貌,不由得暗叫一聲好,來這年代這許久了,就沒見過幾個齊整的婦人,不是齙牙就是突目,不是虎背熊腰就是瘦竹竿,沒想到蕭夫人生的這般白皙秀麗,比俞父身邊那幫小狐狸精都俊——她頓時對自己的長相期待起來。

  可能因起身有些快,俞采玲又是一陣頭暈目眩,歪在侍女肩上半昏迷的樣子,這幅模樣一半是真,一半是做出來的。

  程始見女兒瘦小,适才說話聲音稚弱可憐,臉畔還有睡時留下的淚痕,靠在侍女身上更小小一團如紙娃娃般單薄,臉蛋只有自己巴掌一半大,想十三歲的小娘子在尋常農家都要嫁人了,可自家女兒卻這幅可憐孱弱的模樣,頓時心疼,遂大聲道:「吾在外頭鎮守殺敵,那般艱難的光景,吾婦都能照看部曲養育孩兒,前頭三子並後來生養的么兒都好端端的,只有嫋嫋在這都城的樂宅中,居然能養成這樣!難道我們問一句都不成了嗎。」

  這話說下,作為養孩子實際負責人的葛氏臉色白了。程始顯然實在責備她。

  實則程始真是冤枉她了,除了這回急病的確是自己怠慢所致,其餘日子都是好湯好飯的供著,畢竟萬家老夫人就在隔壁,時不時過來陰陽怪氣一番「可憐這沒父母在身邊的孩子,你若養不好不如送回程校尉身邊去」——程母老邁懶散,只要留住四娘子旁的一概不管,自己要出氣也不敢找過分陰損的法子。

  只可氣這女孩生來一副纖小伶仃的模樣,吃多少雞鴨魚肉都白搭,兼之生的臉幼骨小,五歲看著像三歲,十歲看著像七歲,十三歲了還一副沒吃飽飯的饑荒模樣,旁人見了都只道是叔母刻薄,可這十年來自己除了刻意縱容嬌慣,時不時拿捏責駡,實也整治不出花樣來。

  那邊廂程母被兒子搶白一頓,頓時怒了,當即捶胸大聲哭號道:「……果然人老了,招人嫌棄了,這許多年不回來,一回來就只記掛著小的,自家親娘是好是歹也不問一句,這些日子我也是病得不輕……」一邊說一邊趕緊乾咳幾聲以示真實性,接著哭道,「當年你阿父過世時你們怎麼說的來著?要孝順我,如今不氣死我算是好了!」

  一邊哭一邊捶打胡床猶自不夠,她一下直起身子,雙眼通紅,野豬似的嚎叫起來:「你若是還不足,不如我死了給四娘子陪了命罷!」

  程母本就鄉野農婦出身,兼之身形高大,這一發作起來頓時整個屋子都震動了般,一旁的李追見機,忙暗推了葛氏一把,葛氏趕緊上前道:「君姑莫傷心,婿伯是做大官的人,當今陛下不是最講孝道的麼,婿伯哪能不孝呢!」

  程始不能對老娘發脾氣,便轉頭對葛氏道:「數年前阿母身子好了,我曾使人來接嫋嫋,那時娣婦是怎麼在信簡上說的?說嫋嫋在家極好,處處都好,怕去了外面反倒不妥!」

  俞采玲心中大樂,好極好極,這程老爹完全沒有紳士風度,懟女人毫無壓力。

  葛氏被這洪鐘般響亮的呵斥嚇住了,忙縮到一旁。程母見狀,尖聲道:「你不用拐彎來罵我,是我不讓四娘子過去的!巫士說了,那時我雖好了,可誰知四娘子一走我會否有個好歹。」葛氏的話也給她提了個醒,她忙又道,「外頭孝順的大官,為了父母病好割血割肉的都有,一個女孩兒病了,你倒著急上火!」

  看著一旁低頭恭敬跪著的蕭夫人,又狠狠一笑:「不然,這回你們出去,把少宮給我留下,反正他們是龍鳳雙生,留下哪個都一樣。如若不然……哼哼,你是我兒子,我捨不得,可你這好新婦,我非去告她個不孝不可!」

  程始急道:「這與她有什麼干係!阿母你何必總尋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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