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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葛氏冷笑道:「我原是想留下那賤婦的,誰知她那般心狠,寧肯留下孩兒也要跟著婿伯走!婿伯自是幫她,她手段了得,請了厲害的巫士來說讖緯,楞是把兒子們都帶去了,只留下這麼個女兒。沒錯,我是想教壞了四娘子,叫她臉上無光,可我沒想要她命!」

  聽到這裡,俞采玲心中也是冷笑。看來她就是沒有父母的緣分,上輩子是父母離異,這輩子父母沒離異,也還是把她給扔了。

  俞母年輕時是插隊的女文青,當初想娶她的當地青年不少,不乏拳頭更硬勢頭更旺的,但俞母獨看中了俞父,她很清楚過生活裡子比面子重要,那些人整日領一幫兄弟吆五喝六,可家裡沒幾斤存糧有個毛線用。俞父不同了,精明滑頭,老母又和善。

  俞母不滿足只在小鎮上當個會計,恢復高考後立刻開始複習,硬撐數年考上大學,還在大城市裡分配到了一個前程光明的職位,更『偶遇』了早年門當戶對並『剛巧』離婚的青梅竹馬——接下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唯一的失算,大約就是生下了她。

  這邊廂俞采玲思緒有些遠了,那邊廂葛氏越想越冤,恨聲道:「……除了怠慢教養,我也做不得甚麼呀。傅母難道不知,我們一聽有動靜,隔壁那萬媼就使奴婢來看,我是能責打四娘子,還是能罰她不吃飯呐。」

  那老媼似是歎了口氣:「夫人聽我一句,如今的程家早不是當初的程家了,咱們葛家卻還是當初那個葛家呀,時候不同啦,您別擰著來了。這回我本是趁正旦前來看看你,過幾日我要隨兒孫們去青州了,陛下打下那兒後,這幾年總算肅清了流寇,可以種的荒田可多了,正貼告示召人去呢,賦稅又輕,只消耕種幾年那地就是自家的了……」

  葛氏一驚,道:「這麼早?這才過了冬至呀,為何不過了正旦再走?」雖然早知道傅母一家在打點往青州置辦產業的事,但她事到臨頭卻依舊不舍。

  老媼笑道:「你保兄這幾年做小本營生攢了幾個錢,興頭得很,早尋了個巫士卜卦,說甚麼遷徙至遠地置業,要將祖先一道請了去,才好保佑全家,是以咱們打算到青州去過正旦,到時全家人好好祭祀一番,保佑將來家人興旺繁衍。」

  葛氏默默一刻,輕泣道:「傅母,你這兩年雖已多住在外頭,可我想見你時總能見到,如今要是去了青州,我可怎麼辦?我不是說要給你兒子尋個前程麼。」

  老媼笑道:「去青州挺好的,老身幾個侄兒也要闔家去的,一大家子去的人多勢眾也不怕受欺負。何況……」她頓了頓,道,「夫人想想,這些年咱們葛家的子弟可有謀到過前程,連太學都沒能進去呢。何況老身。」

  葛氏恨聲道:「都是那蕭氏賤人,婿伯還不是看她的眼色行事。」

  老媼笑笑,不再說話了。

  俞采玲雖燒得頭昏腦漲,可腦袋沒壞掉,不用那老媼說她心裡也能替她補足——這腦殘叔母,只知把腦筋動在歪地方,你整天和人家蕭夫人別苗頭,還想人家老公給你娘家幫忙?!

  俞采玲自覺十歲的自己就比她腦子靈光了。打了人家左臉,還想要別人舔你手指不成,那蕭夫人又不是抖M。你實在應該喝兩瓶潔廁靈冷靜一下,現在你身邊唯一腦子清醒的都要跑路了,大約是對你的智商絕望了。

  「夫人如今預備如何?看四娘子的病,大約這幾日是養不好的。」老媼道。

  葛氏央道:「傅母與我想個說辭罷。四娘子是不好,可惜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錯。與別家女公子鬥嘴罵架,還在遊園會上打人……若是四娘子犯個大錯便好了。是我大意了,以前年紀小也闖不出什麼大禍來,如今大了卻沒佈置好,以為有幾個月慢慢來呢。那奸猾的蕭氏說要幾個月才回,卻這幾日就要來了!」

  那老媼又歎氣,道:「老身想想。嗯,有了。那就往小了說。前日二娘子不是又回來哭她君姑不好麼,你就道小女公子們如今都一個個大了,眼看就能相看夫婿了,總要端莊賢淑些才好,誰知四娘子還是這般不懂事,於是您就狠下心來要好好罰罰她,誰知下僕疏忽管教,對了,李追手底下那個貪婪的老嫗,要緊的話就拿她頂出去……」

  葛氏喜道:「傅母說的好,就這樣辦。要是那蕭氏跟我囉嗦,我就把這些年來四娘子在外做的荒唐事都講一講,看她覺得不覺得孩兒該教導。」喜完又氣惱,「有甚好怕,她還能吃了我不成!」

  話音未落,只聽外頭一陣呼喊,一個年輕侍婢的聲音尖叫的進來:「女君,不好了,家主他們回來了!車駕已在大門口了!足有十幾輛大車呢,老夫人叫咱們快去。」隨即外頭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外加上一連串此起彼伏的呼喚聲。

  葛氏聞言,驚道:「怎麼這麼快?」頓了頓,「不對呀,隔壁萬將軍家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我一直使人看著的!兄長不是一直隨著萬將軍麼。」又提高聲音呼喊道,「來人,快去尋夫主來!」

  那老媼一把攙起葛氏,急道:「女君糊塗了,郎婿這會兒如何在家,別管這些了,先出去迎人,不可失了禮數……不不,還是先去你君姑那兒,跟她一塊兒去!」

  葛氏重重跺腳,怒道:「看看阿父給我尋的好親事,郎婿成日讀那些什麼經學的,季叔小他許多歲,如今都有好幾百石的官秩了,只他讀幾年也不見讀出個名目來!君姑則裝傻充愣,只顧自己舒服……」

  說話聲漸漸離去,俞采玲艱難得撐胳膊換了個睡姿,摸摸自己滾燙的腦門,身上酸軟濡熱,一陣陣發虛汗,她一時也沒什麼想頭,唯有睡死過去方是良策,否則簡直對不起這些日子吃的敵敵畏!

  這姓葛的死老娘們,沒本事跟冤家對頭正面杠,卻來尋小孩子的晦氣,活該老公窩囊沒出息。看她尖嘴猴腮身無三兩肉,臉色綠得好像花椰菜,肯定晚上陰陽不調白天肝火旺盛,有氣沒地撒,就不會自己找個姘頭順順氣嗎;包上三個小白臉,一個喂葡萄,一個捏腳趾,還有一個跳哇哈哈彭擦擦,日子不知有多開心。尋妯娌和侄女的麻煩能讓你內分泌順暢容光煥發嗎?!真是個十八代祖宗不積德的十三點!

  ▼第4章

  假戲真做,這一昏睡,俞采玲就做起夢來,夢見同鎮上的鄰家哥哥,就像祖母院中那棵梧桐樹一樣俊秀高挑,小小的自己站在他身旁仰望,滿心傾慕。

  她自小就有一個執念,為什麼同樣是土著男和插隊女知青的結合,人家夫妻就能恩恩愛愛,哪怕改開後也發了財,人家的顯擺的風格是跟著妻子多讀書,給鎮上捐個公共圖書館或給小學設個獎學金啥的,而不是像自家老爹去繁榮風俗業。

  年幼時俞采玲常常趴著牆頭看這美滿的一家三口,又羨又妒,待大了些就開始對人家兒子發花癡,結果只等來他領著女朋友回家,指著自己笑說「……這是我鄰居家的妹妹」——嗚呼,比發好人卡更悲慘的,就是被發了哥哥卡或妹妹卡。

  話說當年在系戲劇社中,鹹魚社長暗戳戳對自己有意思,若非一直惦記童年的他,俞采玲也不至於到死都沒有好好戀愛過一場,真是虧大了。

  沉湎往事不知多久,半昏半醒的俞采玲手足酸軟無法動彈,只感到被人扶著坐起來,喂入一口口清涼辛辣的湯汁,沒吃得幾口俞采玲就覺得腦袋有些清醒了,試圖睜開眼睛;仿佛一個緊緊閉合的箱子被硬生生撬開一道縫隙一般,幾乎能聽見箱子銷軸艱難的咯吱作響。

  「醒了,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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