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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林晏平靜的聲音:「江南濕潤溫暖,京裡四季鮮明,各地飲食與其氣候、物產相關聯……」

  沈韶光一邊算賬,一邊支棱著耳朵聽人聊天。嘿!這位宰相有多文藝,這位少尹就有多麼地不解風情!

  老相公聊的是江南煙雨、蓴鱸之思,林少尹說因地制宜、地移食易,就仿佛詩歌對上自然課……林少尹真是白瞎了他那張如詩如畫的臉啊。

  沈韶光偷眼看看那位宰相的側顏,真是個帥老頭兒,眉眼溫潤,又帶著點曠達,三十年前估計也是女郎殺手。跟這位經年的真金華火腿比,林少尹只能算半熟的頭年貨,「文藝少女」沈韶光馬上對這位少尹嫌棄起來。

  李悅卻不嫌棄,頗慨歎地點點頭,「你說得很是!想多了,平添多少遺恨。」

  林晏冷清的眉眼終於控制不住閃過一絲憾然,很快又歸於了平靜。

  不知是天陰還是天黑得越發早了,屋裡漸漸暗下來,沈韶光端了大燭臺過去,放在兩位客人不遠處,把壁上的燈也點著了,又重新給兩人燙了酒。

  看酒肆小娘子輕柔舒緩的動作,雅致嫺靜的面龐,李悅突然想起她叫的「老丈」來,笑道:「也不怪我總是懷想過去!适才進來,小娘子叫我『老丈』,我還愣怔了一下,原來雖不曾『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也已『老之將至』。」

  李悅晚婚,前面幾個兒女又沒立住,現在還沒有第三代,平時同僚叫的都是官稱,乍然聽人叫「老丈」,不免有些不適應。

  沈韶光手一頓,接著拿白布巾擦過酒壺底,輕輕地給李相公倒上酒,「郎君請用。」

  李悅和林晏都愣一下,繼而李相公便哈哈大笑起來,便是林晏也忍俊不禁。

  「你這女郎啊——」李悅指指沈韶光,笑道,「真是促狹。」

  沈韶光皮厚,笑道:「之前是兒叫錯了的。」

  李悅又笑起來。

  林晏看一眼沈韶光,适才燙酒時還有兩分仕女樣子,這會子笑得眉眼彎彎,似調皮小兒,再想到她過去各色奇詭言論,不免再次給沈韶光扣上「巧言令色」的章子。

  阿圓又端了炸子雞上來,沈韶光幫忙擺在案上,笑道:「這道菜,是用三個月以內的嫩雞,先煮、再隔水燉、再炸制出來的,外脆而裡嫩,需趁熱吃,兩位郎君請用。」說完微微一福,隱回了櫃檯後面去。

  今天李悅來到崇賢坊,故地重遊,想起許多的前塵往事,再加上老友的託付,對著林晏,便傷懷感慨起來,但這傷懷感慨卻被沈韶光一句「郎君」給趕跑了大半兒,李悅也就不再說那不開心的事,轉而專心替老友辦起差來。

  「安然年幾何矣?」給人提親總是從問年齡開始的。

  「晏二十有五了。」

  「合該娶個新婦了。家裡太夫人可有中意人選?」

  沈韶光差點擊掌,我說我是被廚藝耽誤的半仙兒吧?「必得佳婦」應在這兒了,宰相做媒,那必須是高門貴女啊。

  「晏不知。」林晏回答。

  不知道就是沒有,李悅笑道,「某前日去秦僕射家吃酒,見他家小五娘出落得越發好了。上次見她還是三尺小童,梳兩個鬏髻,卻已經能把《論語》《詩經》背全、做一二小詩了,只是有些調皮。這次再見,已完全是大女郎模樣,性子也沉穩了……」

  林晏只聽著。

  「安然可見過這秦家小五娘?」李悅卻轉了話頭兒,挑眉笑問。

  「晏見過這位女郎。」

  李悅就這麼笑著看他。

  林晏抿抿嘴,正色道,「晏門庭衰微,恐不配秦氏女郎。」

  沈韶光筆在賬本上一頓,秦五娘那樣的貴女加美女加才女,竟然不願意嗎?所以,果然林少尹在懷念他那未婚妻,深情人設不動搖?好男人……

  片刻後,李悅問道:「安然還在介意當年崔尚書流放,秦僕射沒有相幫之事嗎?」

  林晏看向李悅,過了一會方道,「晏並不敢怪誰,只是——晏與秦家行事方式不同,便是結親,也難香甜。」

  李悅並不算是脾氣非常好的人,但對這個後生晚輩格外耐心。

  看著掛了氈簾子的門,李悅緩緩地道:「回京以後,這是我頭一回來崇賢,當年卻三五日便要來一回的。這坊裡住著我的兩位故人,其中有一個你當知道,便是在廣平書院的西柳先生。」

  西柳先生是當代大儒,十來年前辭官講學,很受士子們尊敬。

  「他便住你宅子後面,現在似乎是所庵堂了。」

  林晏有些驚訝,長安城裡達官貴人把宅子捐給僧尼的不少,只是沒想到西柳先生也會這般,且離得這般近。

  林晏等著李悅說另一個故人,李悅卻沒說。

  「那時候我們時常一起飲酒,便在楚九家。」西柳先生姓楚,行九。

  「楚九比我們都年輕,不過二十餘歲,沒有娶親,」李悅看林晏,笑道,「便和你似的。」

  林晏微笑一下。

  「你家中還有祖母,他那宅裡他最大,故而,我們盡去他家,飲酒舞劍,歌詩唱和……直到吳王事發。」

  沈韶光緊緊握著手裡的筆,吳王事發,楚九……李相公的另一位朋友應該便是原身的父親,或說自己這世未曾謀面過的父親。

  仔細翻找,還有關於這位楚姓阿叔的記憶,是個方臉方下頜的端正年輕人,雖面相端正,卻愛偷偷往孩子手裡塞飴糖——這或許就是能記住他的原因,但對他的家如今是光明庵的宅子卻想不起什麼來,想來父親每次去,都不帶孩子。

  沈韶光看那邊的李相公,卻是沒什麼印象了。

  「吳王最是風雅,我們與他都有來往。」說起這先帝時的反王,李悅並無多少忌諱,實在是這事當年便有些莫須有,至今沒有翻案,一則那是先帝欽定的,一則也有些現實因素。

  「……其中沈五與他歌詩唱和最多,最相知己。吳王出事,我們都曾設法相救,沈五更是四處求助,並跪在大明宮前,為吳王陳情,言吳王那樣閑雲野鶴的性子,不可能有反心。那殿前丹陛臺階下,便是沈五泣血之處。」

  林晏嘴角抿得緊緊的,自己當年為崔師之事,心焦如焚,四處碰壁,與這沈五郎何其相似,只恨當年自己官小位卑,不能面聖,不能於丹陛前陳情……

  「沈五此舉惹得先帝大怒,後來……」李悅閉閉眼,說不下去了。

  緩了一緩,李悅聲音平靜下來,「崔尚書出事,聽人說你當時為其四處奔走,我便想起他來。」

  林晏點點頭,有點明白為什麼這位相公對自己青眼有加了,原來是肖似舊友。再根據時間推算,李相公被貶去江南,楚先生怒而辭官,想來都與此事有關。

  李相公把話題又轉回秦僕射,「當年秦十三也是幫吳王說過話的,並被先帝當眾呵斥,並不是……」

  李悅推測:「崔尚書出事,秦十三沒有幫你,許是讓沈五的事嚇怕了。」 李悅沒有說出口的是,也可能是讓先帝末年的瘋狂嚇怕了。

  「他並不是無心無德之人。」

  林晏站起,鄭重地給李相公行禮,「多謝相公告知這些舊事,晏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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