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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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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悅抬手示意他坐下:「跟你說這個,也並不全因為替秦十三家那小娘子說項,也是今日在崇賢坊故地重遊,感懷於心,實在想找個人說道說道。」 「我早年腿腳受了傷,如今天氣一變,越發不舒服起來,心裡也間或一陣一陣地疼,或許這一二年也便致仕了。三十載宦海沉浮,到底善始善終,老朽心裡還是安慰的。秦十三離著致仕之年亦不遠矣,還有另幾位老臣也是,以後這朝廷還要你們年輕人撐著。」 林晏恭敬地聽著。 「……要更謹慎才好。」 為官這幾年,林晏也沒了當年的熱血——關鍵,也沒了讓他熱血的人。李相公殷殷囑咐,似一個真正長輩對晚輩一般,似當年崔師對自己一般,林晏領他的情,恭敬地點頭稱是。 林晏突然問:「敢問相公這位沈公名號?」 「沈謙,洛下沉氏子,行五,當年出事時任禮部侍郎。」 林晏眼睛睜大一些,緩緩點點頭,又微側頭看向櫃檯,昏黃的燈光映著半垂的俏臉,肅穆沉靜,她手裡筆桿搖搖,不知道在寫算什麼。 林晏轉回臉來,給李相公倒一杯酒,又自斟一杯。 就著陳年舊事,兩人把那一角酒都喝盡了,出門時,李相公腳下有些浮沉,林晏和僕從一左一右攙扶著。 沈韶光帶著阿圓在後相送,「貴客慢走。」 林晏扭頭,對上那雙泛紅卻硬要彎起的眼睛。 林晏對她點點頭。 不知何時,李相公的侍從奴僕們帶著車轎等在了店外,便是林晏的僕從也候著呢。林晏與李相公告別,目送他的車駕離開。 林晏轉過身去,又扭頭看看搖晃的風燈下纖瘦的身影,便緩緩走回家去,身後僕從們靜靜地跟著。 進了門,看見前庭蕭瑟竹影,林晏突然回頭吩咐侍從劉常:「回頭查一查這坊裡五品以上官宅十年前哪家主人姓沈。」 劉常行禮答「是」。 旁邊的周管家笑道:「本宅在方別駕之前的主人,似乎就姓沈。」 林晏停住腳,回過頭來。 「老奴也是聽這坊裡的老住戶提過一嘴,記住了。」然後低聲道,「那家好像是壞了事。」 林晏點點頭,繼續前行。先去祖母的院子,屋裡已經熄了燈,上夜的僕婦出來,悄聲與林晏稟告些太夫人吃飯、睡覺的日常事,並沒什麼特別的,林晏囑咐兩句,便離開了。 「阿郎不回房嗎?」劉常問。林晏的院子就在江太夫人旁邊,方便就近照顧,但現在明顯不是回去的路。 「才吃了飯,略走一走。你們都散了吧。」林晏吩咐。 「我給阿郎提著燈籠吧?」 「不用。」林晏接過劉常手裡的燈。 侍從們都行禮退下了。 林晏緩緩走到花園涼亭子裡去,坐在石枰上醒酒。 今晚有些陰,沒有月亮,滿園花木都凋零了,剩些糾糾纏纏的樹枝藤蔓在風中瑟瑟的,說不出的淒冷。 燈籠被插在欄杆上,能隱約看到旁邊朱色柱子上的舊刻痕,旁邊注著「阿薺三歲」,「阿薺五歲」,「阿薺六歲」,「阿薺八歲」,更高的一個地方還有兩道線,「阿樟十一歲」「阿樟十三歲」,刻得很隨意,帶著一股子飄逸灑脫之氣。 林晏見過前任屋主方別駕的字,端正拘謹,並不是這個樣子的。 「阿薺……」林晏仿佛又看見那雙明媚杏眼。 「當年龐軍師跟著先主想來也委屈得緊,畢竟先主是販履織席為業的。」 「若小娘子是織女,該怎麼辦?」 「揍他!揍得他哭爹喊娘!」沈韶光惡狠狠地說。 「所以然者何?因為中間有『養母』的教育成本啊!就像我們的豕肉菜……」 誰知道那狡黠無賴、神氣傲慢和怡然自得後面掩藏著這樣的愴然身世…… 林晏也見過些罪臣之後,大多或謹慎小心到畏縮,或憤世嫉俗得可憐,難得見到這樣明媚綻放的,不知是性子堅韌,還是——天生沒心? 其實沒心倒好了,林晏想起崔寧來,若當時她能……林晏閉閉眼,罷了,各人自有命數。 京兆司錄參軍是老京官了,於京中掌故知道頗多,又最愛說話,林晏隨意一提,他便竹筒倒起了豆子。 「那沈侍郎與下官差不多年紀,洛下沉氏子弟,正經進士出身,文采風流,人也俊雅……」 林晏查沈家舊事的時候,沈韶光正在鼓搗火鍋子。 那日聽了那麼些家裡舊聞,再對比記憶裡的人和事,不知是事情著實讓人悲傷,還是因為血脈相連,沈韶光滿心淒涼,還連續幾晚夢見原身幼時事。 那小小幼童,仿佛是自己,又仿佛不是自己,俊逸慈愛的父親,嫻雅又有點傲嬌的母親,性子沉穩的阿兄,前庭的碧竹、後院的海棠,廊下的鸚鵡,樹上的秋千架子……醒來,枕巾都是濕的。 為了對抗這種悲傷,沈韶光更加緊了折騰的步伐。 既然沒死,就要勁兒勁兒地活著。 折騰什麼?折騰火鍋子! 大吃主袁枚說「戒火鍋」,認為火鍋子不管什麼材料一律下鍋煮這事太不講究,並發出了「其味尚可問哉」的靈魂拷問。沈韶光雖然把隨園食單當教材研究,卻對這一條不敢苟同。冬天若沒有火鍋,才是真的沒有味道呢。 把牛肉片、羊肉片、雞肉片、豬肉片、魚片各種片,蝦丸、魚丸、肉丸各種丸,菌子香菇蘑菇冬筍白菜油菜茼蒿各種菜,乃至一些牛羊下貨、豆類製品,按照個人喜好,依次扔進鍋裡,蘸上油料、麻醬料、麻醬蒜泥腐乳海鮮醬各種醬的雜合料,稀裡嘩啦開吃…… 根本停不下來! 火鍋之美,或許就在這份喧囂熱鬧和饕餮豪氣上,故而講究精緻美饌的袁子才沒法接受。 火鍋這玩意,本朝也有。宮裡冬天會設小鼎,蘸著料子,現烹現吃。 區別在於每次只烹一種,或牛肉、羊肉,或魚片、鹿肉,間或也有別的野味,不似後代一般大雜燴;湯一般用骨湯,沒有辣椒時代的各種神奇鍋底;蘸料與後世也不太一樣,大多是清醬汁子加麻油,有時還要加醋。 沈韶光覺得,很有必要讓熱愛熱鬧的大唐人民嘗嘗熱鬧的後代火鍋。 第一步,先去定制幾個鍋子。 沈韶光畫了後世銅火鍋的樣子,請匠人製作,做得倒也快,工藝也不錯,有的地方能看出手工痕跡,每個鍋都頗有斤兩,穩妥厚重得像可以用到地老天荒——也所以,很貴!在這個金屬貨幣年代,十個鍋子花得沈韶光心抽抽。 第二步就是宣傳,來個火鍋美食節怎麼樣?畫張火鍋圖,寫上「紅炭銅爐,百味小釜」,或者蹭小雪節氣,來個類似「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那樣文藝點的文案?沈韶光想想,到底選了前者。不能不說,文藝其實是個技術活兒,以自己那打油味甚重的詩才,還是莫要丟人現眼了。 當然美食節最重要是配合打折,經濟社會過來的人,各種「節」就意味著打折和花錢。 對現烹現吃這種吃法,於三不陌生——可見其前任主人是真吃主兒。便是對這鍋子的形狀,於三也接受良好,尤其在沈韶光給他演示了拔火帽和壓火帽的神奇功能之後,更是贊許地點頭。 難得見這位傲嬌小公舉這麼捧場,沈韶光越發得意地跟他解釋了通道形狀、空氣流速和火勢的關係問題。 可惜「小公舉」對沈韶光 「百味小釜」什麼都往裡扔的吃法卻不敢苟同,「那不就串味兒了嗎?」 「要的就是串味!」 于三被沈韶光噎得說不出話來。 阿圓在旁邊直樂,雖然還沒嘗過,已經決定喜歡這種叫火鍋的東西了。 找了個空檔,沈韶光先帶著阿圓和於三預吃了一頓。 於三勉為其難地厲害,在沈韶光的淫威之下,不得不從。 但後來,於三的被強迫就變成了隨性淡然,以其吃的量來說,沈韶光覺得,最後大約能算享受了,當然于三公主是不會承認的。 阿圓則不管那麼多,只管甩開腮幫子吃——這個玩意兒怎麼那麼對胃口啊!小娘子太厲害了! 和阿圓持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數,當然也有人是於三一派的,開始的時候按傳統只點一種肉來涮,醬料也選最傳統的清醬汁子,但奈何隔壁桌案擺得太過琳琅滿目,吃得太過熱火朝天,要不,也試試? 結果一試,就停不下來了。 沈韶光調配了足有七八種蘸料,清醬汁加麻油的,芝麻醬的,清醬汁花椒油的,米醋、清醬、香油三合油的,另有韭菜花、蝦醬、蒜泥、胡椒粉等可以自己添加。調料統一用小罐子擺在料臺上,客人自助去取。 有客流的原因,也或者有熱氣的烘托,小酒肆比平時似熱鬧了一倍。 林晏進來時,看如此喧囂不堪,不由得輕皺眉頭,略巡視,便看見沈小娘子正在幫一桌客人往奇怪的爐子上加一個筒子,嶄新的胭脂色胡服厚襖,眉眼舒展,帶著點笑意,混不似那晚在門口風燈下的樣子。 看見他,沈韶光過來招呼,「林郎君請這邊坐。」 林晏點點頭,跟她來到靠邊的一個位子上——與最鬧騰那一桌隔開了點距離,倒是一貫地善解人意。 可惜下一句就不善解人意了,「本店新上的火鍋,什麼菜肉都能現涮來吃,郎君要不要試試?」沈韶光指著那邊滿案的盤盤碟碟笑道。 「……也好。」 沈韶光笑眯眯地遞上專門的火鍋菜單子,「郎君選一選。今日的新鮮鯉魚,可以削了片子,羊肉也新鮮,又有新制的灌湯肉圓,只是吃的時候要小心,莫要污了衣裳……」 聽沈小娘子精精神神地報完菜名,林晏淡淡地道,「這火鍋只要鯉魚就好。再有原先的糖醋菘菜、煎豆腐和清湯肉圓。」 「……」之前的判斷果真沒有錯,這位林少尹啊,沒情趣得很! 面上卻要笑問:「要點一爵酒嗎?或者麵點要些什麼?玉尖面有四種,純豕肉的,加了蝦肉的,還有酸薺豕肉的、菘菜豕肉的。」 那酸薺菜還是春天的時候醃的,這兩天才破罎子。薺菜在春天的時候野外到處都是,便是城裡也不值錢,到了這即將飄小雪的時候卻成了難得的玩意,故而很受歡迎。沈韶光琢磨著,等開了春,一定要多多地醃一些。 聽她說「酸薺」,林晏突然想起那亭柱上的「阿薺三歲」「阿薺五歲」來。 「或者下些雞湯餺飥?」 林晏有些不自在的輕咳一下,「便是餺飥吧。」 沈韶光尚不知自己的小字被外人知道了,猶在心裡打趣,看來林少尹對雞湯餺飥是真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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