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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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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了父親,她的心幾乎立刻劇烈地疼痛起來,她清晰明白地知道這樣的疼痛是來源於——恐懼。她的這片天這片地似乎又被劈裂了,自今日下午到晚上。 江湖的淚水終於混著雨水肆無忌憚地流淌下來,她原來是這麼害怕,害怕著被一輪一輪的命運驅使著,必定會傷心,必定會屈服,更害怕——沒有資格去傷心自己的屈服。 她還有著一層傷心,傷心著以為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夥伴,把往事撇開,可是這個夥伴——卻如父親一樣,讓她心驚膽戰。 江湖悚然一驚,一踩油門,把車開回了家,幾乎瘋了一樣上了樓,沖進父親的房間,把所有的抽屜和櫃子都翻了一遍。父親的抽屜和櫃子裡有不少文件,最重要的都被有關部門的調查組拿走了,剩下的東西都是無關緊要的,一些老資料老照片都是江湖看慣的。 江湖頹喪地坐在一片狼藉之中。她怎麼還以為父親會剩下什麼東西?自從高媽媽的事情發生後,父親已經警覺到不會把重要的東西放在家裡。 江湖倒臥在冰冰涼涼的地板上,仰首看著天花板。周圍一片漆黑。她好像回到了天城山那晚,黑魆魆的夜,冷淡的月光,鬼影的一樣的山影,睡在身邊的無情男人。 一夜又回到當初。江湖覺得冷,肩膀微顫,她抱摟住雙肩,回想起那夜自己必死的決心,那時候死了,也不過是一隻糊塗鬼,糊塗地來到這個世上,再糊塗地離開。 江湖怵然一醒。她想,她是不可以再糊塗的,可是清醒過來,看著這原本是熟悉的家,竟開始陌生起來。這處那處,都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因為她不知道父親還藏了哪些秘密,在家裡,在外頭。這些秘密在黑暗中愈放愈大,慢慢擒住了江湖,冷意裹挾著她,而她不能動,只能被封禁在這冰冷的黑暗裡。 過了不知多久,有人不停地摁門鈴。但是江湖沒有動彈。接著響起了敲門聲,她的手機和座機也輪番響了起來,好像陣陣催她警醒的警鈴。江湖只好爬了起來,從貓眼裡望瞭望。 徐斯板著面孔站在外頭,冷著面孔,也是一副沒有睡好的模樣,領口開了兩粒扣子,領子皺巴巴地耷拉下來。 江湖張了張牆上的石英鐘,已經是早上六點半了。她一夜幾乎沒怎麼睡,再看到徐斯,竟能平心靜氣地問自己,是打開門再和他談嗎?可是又有什麼好談的呢? 她望望父親的房間,房門大開,地板上遍地都是她翻出來的父親的衣服、資料、信件、相片等等等等,亂糟糟的如她此時的心。她不記得自己到底看了多少,有什麼結論,也知道現在面對徐斯也無法給出結論。 手機又響了起來,江湖還是接了。 徐斯在外頭說:「我們再談談。」 江湖說:「我們彼此冷靜一下吧!」她把手機掛了,靠在門框上緩了好一會兒神,再往貓眼裡張了張,門外已經沒有了人影。 江湖扭頭,清晨的陽光灑了進來,海棠花在陽光下翩翩飛舞。她醒了醒鼻子,逼著自己再度走進父親的房間裡,再亂,再驚惶,再恐懼叢生,也要把所有的頭緒理一遍。 江湖把全部的資料又順了一遍。找出七十年代的幾封信件,仔細核對信件上的往來地址。 至少有一點,江湖知道自己進步了——就是不會再武斷地傷害自己。在一切疑點未能解除之前,她需要弄個明白。 江湖給嶽杉打了電話,說自己要請幾天假。嶽杉有些奇怪,問:「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江湖說:「沒什麼,日本回來以後沒怎麼休息。」 嶽杉道:「你之前可不是這樣。」 她有些擔憂,江湖聽了出來,她把話題岔開了,問:「岳阿姨,你什麼時候開始為我爸爸工作的?」 說起這麼個關於當年的溫情話題,嶽杉的心思果然被轉移走,她把當年的事情記得很牢,講:「你爸爸從溫州進貨開小專櫃的時候,那時剛把騰岳還給你外公家。他從溫州進了一批衣服,想新做一個牌子,就是後來的自由麒。街道裡分配我去了他的小加工廠做女工,我學過會計,又給他兼出納。」 江湖問:「為什麼要第一個品牌叫『自由麒』,而後面會給子品牌取名『小紅馬』呢?」 嶽杉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這些名字都是你爸爸想出來的,小紅馬什麼的,也許是有著自由麒生出的千里馬跑的快的意思吧!」 千里馬的意思?江湖哂笑,也許。 江湖想了點辦法,托了父親的故交,去見了那位以前只打過幾次交道,卻和父親關係匪淺的沈貴。本來江湖以為探沈貴的監應該很容易,沒有想到沈貴一案又牽連出一些其他領域內的經濟犯罪,故對要探監沈貴的人員做了十分嚴格的審查。 江湖心急如焚地等了兩天,才收到通知可以去探監。 又是一個下雨天,冬風瑟瑟,冷雨瀟瀟,刺人心骨。 江湖進監獄看守室的時候,外套的肩膀處淋濕了一片,出來時,淋濕的地方沒有幹,而天氣倒是放晴了。只是天空仍舊陰鷙,世間萬事萬物都變成了灰色。 江湖漫無目的地在馬路上走著,這天她沒有開車出來,手裡的擎了傘,傘倒是慢慢地幹了,她才發覺自己竟一路走到了家附近甲級醫院門口。她抬頭看到醫院大樓上鮮紅的紅十字,就像一座凜然的十字架,刺入她的雙目。 江湖撇開頭,慢慢走了進去。她不知怎麼就進了兩腺科的病房,正是探病的時間,人進人出的,沒有醫生和護士來攔阻她。她一路走到海瀾的病房門口,門微微敞著,海瀾的聲音傳出來。她零零碎碎聽懂她唱的是粵語,歌詞是這樣的—— 「越過高峰,另一峰卻又見 目標推遠,讓理想永遠在前面 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練 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 愉快悲哀,在身邊轉又轉」 她的嗓音還是這麼動聽,江湖記得海瀾有一把好嗓子,做過酒吧的駐唱。這是她旁觀過的苦痛人生。 江湖停駐在門外,聽著海瀾把這首歌唱完,一直到裡頭的人問了一聲,「誰在外面?」 有個剃了光頭臉色蒼白穿著病號服的小朋友跑了出來,看見江湖,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說:「姐姐,你也覺得海老師唱得很好對不對?」 江湖再要回避也不得時了,只得被小朋友拉進了房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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