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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在瓜分「自由麒」的眾多人眾多企業中,唯有徐斯給出了這份尊重。

  然則心酸還是不減的,往日輝煌具已成灰,逝者已矣。

  江湖默默走到走廊上,居高臨下掃過琳琅滿目的各品牌專賣店,忽而瞥到頂層另一邊辦公區域的大門被推開,高屹護送著一著杏色職業套裝的中年女士走了出來。兩人站定在那頭,遙望這裡的剪綵儀式。

  江湖倚靠到圓柱旁,把自己藏了起來。她狐疑地想著,洪蝶代表徐家和物業方的代表高屹有所交流,那應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是就剛才對高屹的短暫一瞥,江湖發現他愈發清瘦,顯得穿著的西服空蕩蕩。她忍不住又偷瞥去一眼,洪蝶不知何時已經離去,只剩高屹獨自一人站在高處,仿佛神遊太虛,不知看向何處。

  江湖離開利都百貨後,驅車去了海瀾住的那間醫院。

  也正是巧,一踏入住院樓,就看見護士用輪椅把海瀾從電梯裡推了出來。江湖一路跟了過去,原來是護士送海瀾到化驗室做什麼檢查,化驗室外還有一兩個重症病人需排隊,海瀾排在末尾。

  在護士走開時,江湖不禁走前兩步,海瀾正巧轉過頭來。這是江湖頭一回正眼瞧見病重的海瀾,她已經是憔悴得不成形了,只剩眉眼的溫婉一如當初。她望見了江湖,微笑頷首,好像只是向一個陌生人打招呼。

  她完完全全地不認得自己了?江湖驚駭地想。

  這時,海瀾開口了,「小姐,麻煩你讓一讓。」

  江湖站著沒動,海瀾又喚了一聲,「那位小姐,後面有人要過來。」

  江湖方恍然回神,原來身後有坐輪椅的病人要借路。她半回過身,很抱歉地說:「真不好意思。」

  病人同海瀾一同對她說:「沒關係。」

  那位病人似同海瀾相熟,問海瀾:「今天又看到你的學生來看你,沒有想到大明星這麼念舊。」

  江湖知道她們談論的是誰,只聽到海瀾講:「小齊是個很有心的女孩。」

  隊伍很快就輪到了海瀾,她被護士推了進去,門闔上時,江湖似失重一樣悵然若失地轉身走了出去。

  原來時時刻刻心心念念記牢的一切,在別人的世界裡,也不過是一場過眼而逝的雲煙。原來她帶去的傷痛和不堪,是已經統統被遺忘的。原來她是無足輕重的,卻經常貿然地自以為是地打攪別人的人生。

  手機響了起來,把江湖從失重的世界里拉出來。電話是徐斯打來的,問她:「今天忙不忙?晚上一起吃飯?」

  江湖把驟然侵襲的失落稍一整理,回歸到現實,她急迫地問徐斯:「今天又去哪一家餐館?」

  徐斯的聲音很愉悅,說:「在哪兒呢?我來接你。」

  徐斯是打定主意正兒八經地同江湖把這場戀愛談了起來。他調整了自己的時間,也逼迫著江湖調整了時間,來共赴這場遲遲才正式揭幕的戀愛。

  江湖在徐斯不動聲色的安排下,不得不把每日晚飯時間留出來,同他一塊把浦東區內各大小風味餐館吃了個遍,不拘由誰來結款買單,江湖若要搶著付,徐斯也隨她的便。晚飯後,他們或聽音樂會或去酒吧放鬆,也是隨興所至的。

  這些酣暢而隨意的約會安排,江湖很樂意接受。

  徐斯也再沒有往她的辦公室內送花,卻更多關注她的日常生活。他發現她每週會回一次江家老宅,手笨腳拙地做一些清潔工作,但總不盡如她意。故此,徐斯請了一位鐘點工為江家老房每週定期做打掃,清潔完畢,再為江家養上幾盆花,放在陽臺和客廳的角落,還有江湖房內的窗臺上,讓偌大的房間不再寂寞。

  江湖頭一回看到鐘點工把花盆搬進來時,問道:「都是什麼花?」

  鐘點工指點道:「竹節海棠,就是我們常說的『秋海棠』,不是什麼稀罕的花,就是花朵漂亮,看著好像蝴蝶,熱鬧得很。」

  江湖臉上一燙。又是蝴蝶,又是熱鬧,都是屬於她的凡間溫情,太能讓人動心了,她怎麼體會不出徐斯的意思?她望向父親的相片,父親對著她微笑。

  徐斯會在週末擇一日到江家,從CEE叫一份大餐送過來,兩人份剛剛好的。同江湖盤腿坐在地毯上,像野餐一樣鋪開報紙,擺開盤盞,把投影儀和投影幕打開,看一部原聲老港片。

  早年的香港片不是槍戰片就是喜劇片,總能讓人單純地緊張或快樂。江湖常常因為周星馳式的誇張幽默笑得前俯後仰。她對徐斯說:「以前我爸不在家,我一個人無聊就不停看他的片子,看好多遍總也不會看厭。」

  徐斯有相同的經歷,不免戚戚焉,「我小時候看壞了三台錄像機。」

  「於是接著就養花了?」

  「我外公愛好養花,又喜歡教育我們愛護綠化。」

  「這麼怡情養性?難怪難怪——」

  徐斯慢悠悠喝著啤酒,眼裡看著江湖滿臉的促狹勁兒,想著,她時而的簡單正好配她洋娃娃一般的單純眉眼。

  江湖隨手撈過徐斯喝空了放一邊的啤酒瓶。她是近來才發現他實際上挑嘴得很。譬如這啤酒,他只選一種產於盧森堡,用地底兩千米深泉釀造的,口味比一般啤酒更苦澀清冽。

  徐斯正咕嘟喝了一口啤酒,趁她不注意捉住了她吻了一下。徐斯為她也倒了啤酒,有一口沒一口地敬她,最後江湖微微醺醉,歪在沙發上小酣。

  徐斯坐在沙發另一頭看她,她在家裡一向素面朝天,眉眼清清淡淡的,此時因小醉而雙頰酡紅,像撲了層胭脂。

  沙發旁的茶几上就放著一盆竹節海棠,花姿亭亭,如蝶展翅欲飛。徐斯望了一會兒江湖,又望了一會兒海棠,終於明白什麼叫「淡極始知花更豔」。他找來一條毛毯替她蓋好,獨自一人把片子看完,把啤酒喝光。

  江湖醒來時,徐斯不知何時也小睡過去,就枕在她的腳邊,手邊還放著瓶啤酒。她把毯子蓋到他身上,傾在他的身前。毯子很柔軟也很溫暖,這是江湖自父親去世後,頭一回感覺出家裡重新又有了暖暖的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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